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沈青苍咬着牙把最后一名伤员推进密道。玄甲上结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手掌心却烫得厉害——那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枚是沈知微心口剖出的沈家凤印,温润剔透;另一枚是萧景琛的平安扣,沾着已经半干的血迹。
"将军!快走!"身后传来老兵张猛的嘶吼。
沈青苍回头时,正对上一支穿透风雪的火箭。那支箭擦着张猛的脖颈飞过,带起一串血珠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这才发现禁军不知何时已经布好了阵型,火把在雪雾里连成一道蜿蜒的火龙,把这段不足十丈宽的悬空栈道围得水泄不通。
"玄鹰阵。"沈青苍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翼七人虚掩,中路三人突击,右翼十五人成弧形包抄——这是沈家军独有的 formations,连羽箭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三年前苏烈围剿藏锋谷时,就是这阵型让他们损失惨重。
"他们怎么会我们的阵法?"赵虎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禁军,钢刀相撞迸出的火星在雪夜里格外明亮。
沈青苍没回答,注意力全被禁军队形中那个不起眼的旗手吸引。那人左手背有块月牙形的疤,握旗的姿势是标准的沈家军手法——食指微屈抵住旗杆凹槽。这个细节像冰锥子似的扎进他心里,三年前山谷守卫战最后突围时,负责举旗的传令兵阿月,左手就有一模一样的疤。
"放箭!"禁军队里突然传来号令。
沈青苍拽着赵虎往栈道内侧翻滚,箭矢擦着甲胄飞过,钉进身后的岩壁发出嗡嗡的颤响。他突然注意到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这些禁军射箭的力道、角度、甚至搭箭的手势,都带着藏锋谷特有的韵律,像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将军!"赵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到没?右前方第三个,握刀姿势跟老王叔去世前一模一样!还有左手第七个劈砍的角度,那是李大哥的绝活啊!"
沈青苍的心沉到了冰窖里。老王叔和李大哥都是三年前在瘴气林"牺牲"的老兵,哑叔当时回来说他们为掩护主力,跟敌军同归于尽了。可眼前这些禁军的招式路数,分明就是那些"牺牲"的老兵们独有的绝学。
"走密道!"沈青苍突然反应过来,拽着赵虎冲向栈道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石壁。那里有祖父留下的紧急通道,入口伪装成松动的岩石,只有历任沈家军统领才知道机关位置。
手指扣住岩壁缝隙用力一扳,果然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沈青苍把凤印和平安扣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刚要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回头时,正看见赵虎抱着两名禁军滚下栈道边缘。那老兵脸上还挂着笑,手里高高举着最后一个着火的火药包:"将军!活着...查明真相!"
爆炸声震得雪沫子簌簌落下,栈道中央被炸出个巨大的豁口。沈青苍咬着牙钻进密道,背后传来禁军的怒吼和刀剑碰撞的脆响。他知道赵虎那一下顶多拖延片刻,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哗哗的淌水声。沈青苍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手指抚过岩壁上祖辈刻下的记号。这些凹槽不仅指明方向,还记载着沈家军的兵法要诀,小时候谷主总让他闭着眼睛摸这些记号,说是统领的必修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微光。沈青苍放慢脚步,贴着湿漉漉的岩壁往外窥探——外面是个宽敞的溶洞,中央石台上点着盏长明灯,灯芯爆出的火星照亮了四下散落的兵器架和石床。
这是祖父的禁地,传功密室。
他小时候偷偷溜进来过一次,被谷主罚抄兵法三百遍。那时候石台上还摆着祖父用过的玄铁枪,枪缨已经泛白,枪杆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每道刻痕都代表着一场胜仗。
沈青苍轻手轻脚地走进密室,突然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个趔趄。低头一看,是个摔碎的瓷瓶,里面残留的药渣散发着熟悉的苦涩气味——这是治疗心脉受损的凝神散,沈知微以前总带在身上。
心猛地一抽,沈青苍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瓷片。指尖触到碎片时,突然感觉石壁某处的温度比别处高些。他按了按那块岩石,果然是空的。
机关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摆着个紫檀木盒,边角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这是..."沈青苍掀开盒盖的手顿住了。
里面没有神兵利器,也没有兵法秘籍,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最上面那张的字迹娟秀清丽,他认得——是母亲的笔迹。收信人地址那里,却赫然写着三个字:东宫。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沈青苍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浑身冰凉:
"景琰吾儿亲启:当你看到此信时,知微应有十六。若她平安长大,请务必带她远离京城,越远越好......"
景琰吾儿?母亲认识萧景琰?还称他为"吾儿"?
沈青苍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起小时候总缠着母亲问父亲是谁,母亲每次都只是摇头,说等他长大了自然会知道。他想起十年前母亲突然染病离世,谷主说她是积劳成疾,可现在想来,那场病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
"轰——"
密室入口突然传来巨响,碎石和雪块哗啦啦往下掉。沈青苍猛地站起身,握紧腰间佩刀——有人找到了这里。
借着长明灯的光,他看见雪雾中缓缓走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人穿着身玄色锦袍,腰间玉带镶嵌着鸽血红宝石,一看就不是普通禁军将领。最奇怪的是他脸上戴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削薄的嘴唇。
"你是谁?"沈青苍握紧刀柄,掌心沁出冷汗。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沈青苍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人手里握着的不是兵器,而是枚白玉令牌,上面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龙眼用赤金镶嵌,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
龙骧令。传说中可调动京城三大营的皇家秘令,除了当今圣上和太子,绝不可能有第三人拥有。
"沈将军。"面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交出凤印,本王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这声音...沈青苍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虽然沙哑变形,但那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极了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可能。"沈青苍缓缓后退,背靠着放信笺的石壁,"凤印已经随大小姐沉入地底,你们永远别想得到。"
面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沈青苍头皮发麻:"沈将军还是这么不会撒谎。方才在栈道,你的手一直在胸口打转,那里放着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拿下他!"
身后两名黑衣侍卫立刻扑了上来。沈青苍横刀格挡,却在兵器相撞的瞬间脸色大变——对方使用的是沈家军的擒拿手法,而且比他还要熟练!
刀剑碰撞声在密室里回荡,长明灯的光芒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得如同鬼魅。沈青苍越打越是心惊,这两名侍卫的招式分明是谷里的不传之秘,连有些招式的破绽都和师父教他的一模一样。
"你们究竟是谁?"沈青苍一刀逼退左边的侍卫,刀尖划破了对方的衣袖。
就在这时,面具人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道影子,沈青苍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手腕就被死死钳住,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青苍,"面具人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年前瘴气林,你不是很想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沈青苍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冻结。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十二名老兵,包括哑叔在内的三名向导,谷主说是苏烈的人干的,可现在想来,那场火起得太过蹊跷,明明是顺风却突然转向,把他们困在了山谷最深处。
"是你?"沈青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面具人轻笑一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长明灯的光芒恰好照在那人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眉角那颗米粒大的黑痣,还有笑起来时右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
沈青苍的瞳孔骤然收缩,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散落的信笺哗啦啦掉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母亲的信纸上,"景琰吾儿"四个字像是活了过来,死死盯着他。
"萧...萧景琛?"沈青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死了吗?在密库...我亲眼看见你..."
"看见我什么?"萧景琛弯腰捡起地上的平安扣,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痕,"看见我替那丫头挡了一箭?还是看见我沉入水潭?"他突然抬头,眼神冰冷得像藏锋谷的万年寒冰,"沈青苍,你真以为凭你们那点本事,能弄明白这盘棋?"
沈青苍突然想起溶洞里沈知微那个无声的口型——杀我。想起水潭中金光组成的玄鹰旗,想起哑叔喉咙里挤出的"苏相...来了..."。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别人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走得身不由己。
"凤印呢?"萧景琛突然逼近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青苍下意识地护住胸口。这个动作让萧景琛的眼神更冷,他突然抓住沈青苍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挣扎间,沈青苍怀里的信笺散落在地。萧景琛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张吸引,动作猛地顿住。那是母亲写给萧景琰的最后一封信, envelope上还印着半个模糊的火漆印,是沈家军统领的专用印记。
"这是..."萧景琛捡起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当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青苍趁机推开他,捡起地上的佩刀横在胸前。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的火星声,还有萧景琛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不...不可能..."萧景琛喃喃自语,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沈青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苦,"她...她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密室入口传来的号角声打断。那是禁军集结的信号,悠长而凄厉,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
萧景琛的脸色瞬间恢复冰冷,他迅速将信笺塞进口袋,重新戴上面具。"今天就先到这儿。"他后退两步,声音重新变回那种沙哑的语调,"告诉苏烈,三日后午时,藏锋谷主峰,用凤印换沈知微的命。"
说完转身就走,玄色锦袍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消失在雪雾弥漫的密道入口。
沈青苍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洞外传来禁军撤退的脚步声,雪粒打在洞口的石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捡起散落在脚边的信笺,最下面那张泛黄的纸上,母亲的字迹娟秀却坚定:
"......若有朝一日沈家军重现,切记:皇室血脉与沈家凤印不可同存于世,否则必酿大祸。切记,切记。"
平安扣坠地的脆响在密室里荡开涟漪,沈青苍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喉结剧烈滚动。左眉角的痣,笑时右颊的梨涡,甚至连说话时尾音微扬的调子,都与记忆里那个总爱倚着桃花树看兵书的少年分毫不差。
"你不是死了。"沈青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水潭底..."
"水潭底有三具替身。"萧景琛把玩着平安扣,指腹摩挲过上面裂痕,"沈将军亲手放下去的火药,正好帮我演完这出戏。"他忽然倾身靠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倒是你,抱着那丫头的尸体喊'沈家军不解散'时,眼睛亮得像要吃人。"
沈青苍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密室里的长明灯忽然爆出灯花,将两人影子在石壁上拉扯得奇形怪状。他想起沈知微最后那个口型——杀我,想起哑叔临终前喉咙里涌出的血沫,想起三年前瘴气林那场突然转向的山火。
"是你放的火。"不是疑问,是咬碎了牙的肯定。
"烧了十二具尸体,换十二个活口。"萧景琛直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满地信笺,"那些你以为战死的老兵,如今都是禁军里的百夫长。包括你最信任的哑叔——哦对了,他不能说话,是我亲手挑断的舌根。"
"为什么?"沈青苍感觉浑身气血逆流,佩刀在石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萧景琛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变成无数细碎的嘲讽。他弯腰捡起母亲写给萧景琰的信,指尖点着"景琰吾儿"那四个字:"三年前你在藏锋谷练兵,可知道京城里..."他停顿半秒,一字一顿,"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青苍的动作僵住了。十年前那个雪夜,母亲躺在病榻上抓着他的手,眼神亮得吓人。她说"青苍要照顾好妹妹",说"永远别信戴面具的人",最后咳着血让他背《孙子兵法》第三篇。当时他以为是胡话,现在想来字字都是血泪。
"沈青苍,"萧景琛忽然逼近,面具重新戴上时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沙哑的嗓音在密室回响,"三日后藏锋谷主峰,带凤印换人。"他转身走向洞口,玄袍在风中翻卷如夜鹰振翅,"提醒你一句,别耍花样——知微现在每顿饭,都得靠我喂。"
最后那个字消散在风雪里时,密道入口传来石门关闭的闷响。沈青苍跌坐在石床上,怀里的信笺散落一地。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上,母亲清秀的字迹被水洇开又干涸,"皇室血脉与沈家凤印不可同存于世"那句话,墨迹深得像要从纸里渗出血来。
洞外忽然传来冰层碎裂的声响。沈青苍猛地抬头,看见栈道方向腾起冲天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那是沈家军最后的营地所在,此刻正烧得噼啪作响,把飘落的雪片都映成了诡异的粉红色。
他踉跄着扑到洞口,寒风裹挟着焦糊味灌进肺里。火光中隐约可见玄甲士兵排成整齐队列,正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抛下山崖。最前排那个举旗的士兵左手微屈,食指抵着旗杆凹槽,背影像极了三年前瘴气林里举着沈家军旗的阿月。
"咳..."喉间涌上腥甜,沈青苍按住胸口剧烈咳嗽。掌心忽然传来灼痛感,低头看见凤印竟烫得发烫,温润的玉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极了沈知微心口那道致命的剑伤。
远处又响起号角声,这次短促而急促,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沈青苍瞳孔骤缩——那是沈家军的求救信号,三短一长,代表"主帅被围,速援"。可藏锋谷里,早已没有能增援的兵力了。
他跌跌撞撞回到石室,在散落的信笺里翻找。指尖触到硬物,是母亲信笺夹着的半块玉佩,雕着残缺的龙纹。沈青苍突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母亲搂着他哼的歌谣,唱的不是寻常的催眠曲,而是段奇怪的旋律,现在想来竟是禁军的集结号。
"原来如此..."他瘫坐在地,将凤印和玉佩紧紧攥在一处。玉质相触的瞬间,凤印突然裂开细纹,渗出的血珠在火光下凝结成极小的凤凰形状,展翅欲飞。
洞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这次更近了,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沈青苍抓起地上的佩刀,挣扎着站起身。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身后投下颀长影子,石壁上那些刻了百年的兵法要诀,此刻竟像活过来般微微发亮。
第一个禁军身影出现在洞口时,沈青苍突然笑了。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是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豁朗。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赵虎抱着火药包坠落时的笑容,想起沈知微那个无声的"杀我"。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困在棋局里,连对手是谁都认不清。
禁军士兵举着火把冲进来的瞬间,沈青苍忽然反手将佩刀刺入石壁。火星四溅中,那些刻着兵法要诀的凹槽突然亮起红光,整个密室开始剧烈摇晃。他记得祖父说过,这密室的机关连着藏锋谷的地脉,启动时能让整座山都塌下来。
"想拿凤印?"沈青苍拔出刀,刀尖直指当先那名禁军的咽喉,"来陪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