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背着萧景琛冲出暗门时，整个人差点栽进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红色花海。夕阳的金辉穿透薄雾，将连绵起伏的花海染成诡异的绯红色，空气里浮动着甜得发腻的香气，与之前冰窟的刺骨寒冷截然不同。

"咳咳......"她弯腰剧烈咳嗽，后背突然一轻。萧景琛顺着她的脊背滑落在地，玄色衣袍铺展在红色花瓣上，像一捧被揉碎的夜色。沈知微急忙蹲下身探他鼻息，微弱却稳定的气流拂过指尖，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男人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中毒的黑纹暂时没有继续蔓延，但唇角不断渗出的血沫提醒她情况有多危急。沈知微撕下裙摆一角，蘸着凉透的潭水替他擦拭唇角，冰凉的触感让萧景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醒了？"她惊喜地凑近，却发现他只是无意识地蹙紧眉头，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花海深处突然传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沈知微猛地回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刃。雾气翻涌间，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那熟悉的龙涎香气像毒蛇般钻进鼻腔——是萧景琰常用的熏香。

"谁在那里？"她厉声喝道，握紧短刃缓缓站起身。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摇曳的红色花海，刚才那抹明黄仿佛只是错觉。

沈知微咬咬牙，决定先离开这片诡异之地。她尝试着背起萧景琛朝西边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刚才垫在萧景琛头下的那块青石板还在原处，上面甚至留着她刚才擦拭的血痕。

"鬼打墙？"她低咒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甜腻的花香越来越浓，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脚下的花海突然开始旋转，红色花瓣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漩涡。沈知微踉跄着扶住萧景琛，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景象在旋转中扭曲变形。雾气凝聚成廊柱的形状，红色花瓣化作雕花木梁，不过片刻功夫，藏锋谷的花海竟变成了东宫寝殿的模样。

暖黄色的宫灯悬在梁上，空气中飘着熟悉的莲子羹甜香。沈知微僵硬地转头，看见"自己"正穿着太子妃的绯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圆桌旁。而坐在对面的，正是三年前的萧景琰。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酪。"年轻的太子用银勺舀起一勺递到"沈知微"嘴边，眼中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殿下不是陪苏答应去了吗？"镜像的自己声音清冷，没有张嘴。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淡了些："你总归是太子妃，朕陪你用晚膳是应当的。"

"不必了。"镜像站起身，裙摆在地面划过优美弧线，"臣妾记得与殿下有约，三年后自请废后，绝不妨碍你和苏柔。"

"知微！"萧景琰猛地抓住镜像的手腕，眼中情绪翻涌，"别总提这事好不好？苏柔只是一时新鲜，你才是......"

沈知微看着眼前的幻象，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这是她三年太子妃生涯中最常上演的戏码——虚伪的温存，廉价的承诺，还有自己一次次的冷眼相对。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那个镜像，指尖却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后退两步撞在廊柱上。

场景突然剧烈晃动，宫灯噼啪作响，整个寝殿像被投入水中的宣纸般晕开。再次清晰时，她已经站在了金銮殿的丹墀之下。

萧景琰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高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熟悉的凤印。阶下文武百官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她耳膜生疼。

"沈氏知微，"龙椅上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念及旧情，特召你回宫复位。这凤位，从来都是你的。"

沈知微仰着头，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龙袍加身的萧景琰比三年前更加威严，也更加深不可测。他手中的凤印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诱惑着她。

"回宫？"她冷笑一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回宫继续看陛下与苏柔姑娘恩爱缠绵吗？"

"苏柔已经被朕废黜了。"萧景琰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逼近，龙涎香的气味越来越浓，"朕知道错了，知微。这三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没有你的后宫，和空城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沈知微浑身一颤，差点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中。三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如果当初他能多一点信任，如果当初他能少一点偏爱......

"陛下，"她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短刃出鞘抵在他心口，"恕不奉陪。"

萧景琰的脸在她眼前瞬间扭曲，原本温和的眉眼变得狰狞可怖。整个金銮殿如同打碎的琉璃般崩塌，丹墀、龙椅、百官全都化为飘散的光点，唯有那枚凤印掉落在她手中。

沈知微踉跄后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花海中。只是刚才的夕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月光。红色花瓣不知何时变成了透明的冰晶，整片花海化作了银装素裹的冰晶森林，空气中飘散着细小的冰雾。

"咳咳......知微......"

微弱的呼唤声从前方传来。沈知微心中一紧，循声望去，只见萧景琛躺在不远处的冰晶覆盖的地面上，身体正逐渐被冰蓝色的光芒吞噬。

"萧景琛！"她惊呼着冲过去，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就在这时，冰蓝色的光芒中浮现出画面——那是一片茫茫雪地，年幼的萧景琛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胸前插着一支羽箭。而蹲在他身边为他包扎伤口的，竟然是十岁左右的自己！

"别怕，我叫沈知微，我娘是大夫，我帮你把箭拔出来。"小沈知微的声音清脆响亮，笨拙却认真地用布条包扎着伤口。

少年萧景琛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爹说见死不救会烂手心的。"小沈知微咯咯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诺，这是我偷偷藏的桂花糕，给你补充力气。"

画面中的少年怔怔地接过桂花糕，看着女孩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将那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沈知微。

现实中的沈知微捂住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的经历，可画面中的场景又如此真实生动。难怪萧景琛第一次见她就处处维护，难怪他会冒险帮她逃离皇宫......原来他们十年前就已相遇。

"萧景琛，醒醒！"沈知微用力捶打着无形的屏障，"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这是幻境，快醒醒！"

冰蓝色的光芒波动了一下，萧景琛睫毛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沈知微突然想起怀中的凤印，急忙掏出来按在屏障上。

"以凤印之名，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凤印能打破幻境。出乎意料的是，凤印接触屏障的瞬间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她掌心中未愈合的伤口渗出鲜血，顺着凤印的纹路流淌，形成奇异的血契图案。

咔嚓——

屏障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沈知微扑过去紧紧抱住逐渐清醒的萧景琛，冰晶森林正在他们周围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

"知微......"萧景琛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我们十年前......"沈知微哽咽着说不出话。

"嗯，一直记得你。"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桂花糕......很好吃。"

沈知微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低头想要吻去他唇角的血迹，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整片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两人相拥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下落过程中，沈知微紧紧抱着萧景琛，将他的头护在自己怀里。耳边风声呼啸，不知坠落了多久，两人终于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疼痛让沈知微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检查萧景琛的情况，却发现四周竟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

那是无数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沈知微震惊地环顾四周，发现她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石室中，而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青铜鼎，鼎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图案，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更让她心惊的是，青铜鼎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而符文中央，赫然躺着一具身着金丝缕衣的枯骨。

萧景琛在她怀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沈知微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检查他的状况。男人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毒性又开始发作了。

"坚持住，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沈知微撕下裙摆，用仅存的冰莲汁液敷在他的伤口上，指尖却突然触到他腰间的一个硬物。

她疑惑地伸手去摸，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藏锋"。

就在这时，那具躺在符文中央的枯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右手的指骨竟缓缓抬起，指向了青铜鼎的方向。

沈知微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凤印和令牌，心脏狂跳不止。她有种预感，藏锋谷最大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座神秘的石室之中。

而她们的考验，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2章心魔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