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失魂落魄地逃回小院，乔殊便再未踏出过院门一步。
世界在他耳中沉寂了下去。风声，虫鸣，市井遥远的喧嚣……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模糊不清，失去了意义。时间也失去了刻度，白日与黑夜交替，于他而言只是光线在窗纸上徒劳地挪移，无法在他空洞的冰蓝色瞳孔里留下任何倒影。
他不饮不食，不眠不歇。只是枯坐在那张依旧残留着淡淡药味和血腥气的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逐渐风化的石雕。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床板，那里似乎还烙着某个身体躺卧过的细微凹陷。
偶尔，他会极慢极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压得他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
杀意并非没有出现过。像毒蛇的信子，在绝望的废墟上咝咝作响。去查，去杀，把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拖出来，用最痛苦的方式碾碎，用他们的哀嚎和鲜血祭奠……
可然后呢？
然后那片虚无的、冰冷的死寂，依旧会吞噬一切。那个人……再也回不来。
这个认知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精准残酷，轻易将他所有试图燃起的复仇烈焰彻底浇灭，只余下灰烬，冰冷的、无望的灰烬。
不知是第几个日夜，极度的疲惫和心神耗尽最后击垮了他挺直的脊背。他维持着坐姿，身体微微向前倾塌，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床柱上，意识终于被迫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那片黑暗并未持续多久。
眼前忽然毫无预兆地豁然开朗。
刺目的、喧闹的红色猛地撞入视野！
唢呐声尖锐喜庆，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青烟和碎红。人流如潮，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披红挂彩、极其熟悉的长廊下，身上……竟穿着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崭新的大红喜服。
周围是模糊而喧嚣的人影，推搡着，笑闹着，将他簇拥着向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刺目的红，一股强烈的不适和荒谬感攫住他，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吉时到——新郎官儿快些！”一个尖细的、涂着夸张腮红的妇人笑脸挤到眼前，声音刺耳，“可别误了迎娶殿下的好时辰！”
殿下？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廊道的尽头，光影交织处，同样站着一个身着繁复大红吉服的身影。那人身量高挑，背对着他，一头如火的红发被精致的金冠仔细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仅仅是那样一个背影，便已灼痛了他的眼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近乎灼热的视线，那身影微微一动，缓缓地、带着某种他无比熟悉的、雀跃又赧然的姿态，转了过来。
帽檐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清音。流苏之下，是夏予扬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羞涩，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着他。
“小乔哥！”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笑意，穿透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在他耳中，“发什么呆呀？快来！”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乔殊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灼目的红，和红中央那个笑着朝他伸出手的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然后又狠狠抛开，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酸麻和剧痛。
是梦。
理智在冰冷的角落里发出尖锐的警报。
可他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用目光描摹着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紫眸。
假的。都是假的。
他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皇城里冰冷的白灯笼，是茶摊闲汉口中轻飘飘的“自尽”，是再也触不到的温度，是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黑暗。
而这里……
这里有夏予扬。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会叫他“小乔哥”。
这里，他穿着可笑的喜服，正要……娶他。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他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脚，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个光影尽头、向他伸出手的人走去。
每靠近一步，周遭的喧闹便褪去一分，那身影便清晰一分，他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和汹涌的酸涩便更甚一分。
终于，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夏予扬脸上的笑容更大，带着点狡黠和得意，主动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僵硬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歪着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小乔哥，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可不许反悔！”
孩童稚嫩的誓言穿越十年的风雪，在此刻轰然回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乔殊反手，猛地用力，死死攥住了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夏予扬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没有挣脱，反而顺势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抱怨：“轻点呀……弄疼我了……”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呼吸，带着笑意的抱怨……这一切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甜蜜的网，将他牢牢缚住，拖向沉沦的深渊。
理智的警报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被胸腔里那疯狂滋长的、毁灭性的贪恋所淹没。
就这样吧。
假的也好。
骗他也好。
只要……别醒。
他伸出另一只手，近乎颤抖地，抚上夏予扬带着温热笑意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细腻真实，带着生命的活力。
夏予扬微微一愣，随即紫眸中的笑意更深，主动将脸颊在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
乔殊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被浓稠的、绝望的黑暗吞噬。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夏予扬的额头，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呢喃，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乞求：
“……别走。”
就让我死在这个梦里。
求你。
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不知何时已然远去，周围的光影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怀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失，那张带笑的脸庞也开始变得透明。
梦，要醒了。
乔殊惊恐地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用力地箍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即将把他拖回冰冷现实的巨大力量。
不！
不准醒！
他宁愿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暖里，宁愿灵魂永远困在这片刻的圆满中，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挣扎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带着无奈和悲伤的叹息，消散在即将彻底破碎的梦境边缘。
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
是坚硬的床柱。
窗外，是天光将明未明时，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的颜色。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额头抵着床柱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挣脱，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转瞬即逝的湿痕，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尘埃里。
再无声息。
他宁愿沉睡千年，也不愿再睁开眼，面对这个再也没有夏予扬的人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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