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七年，冬。
皇城今年的雪来得又早又急，一夜之间便将朱墙碧瓦吞没成一片死寂的苍白。冷宫偏殿一隅，破败更甚别处，寒风从糊窗的破纸洞里尖啸着钻入，刮得人骨头缝都渗着冰渣。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角落里一堆勉强称得上被褥的破烂絮物中，冻得瑟瑟发抖。乔殊那时还不叫乔殊，或者说，没人记得他该叫什么。宫里人都喊他“药渣”，或者更直白些——“那小怪物”。
他刚从那间充斥着刺鼻药味和惨嚎的暗房里被拖出来，像扔一块破布般丢回这个冰冷的角落。新试的毒药在他瘦小的身体里烧灼着，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痉挛和蚀骨的寒意，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狰狞地凸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针扎似的疼。
意识在冰冷的剧痛中浮沉。他知道没人会来。那些穿着体面的宫人只会捏着鼻子快步走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冷了，不疼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殿门那扇几乎要朽烂的木板，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细小的缝隙被推开，风雪裹挟着一个更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那是个裹着厚厚大红缂丝白狐毛斗篷的小团子，斗篷边缘滚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风毛，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滴溜溜地转，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个什么东西。
小团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着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乔殊。他吓了一跳，却并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尖叫着跑开，反而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你……你还好吗？”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乔殊费力地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瞳孔因痛苦而涣散，警惕地盯着一身华贵、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小不点。他想呵斥他滚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小团子似乎看出他冷得厉害，犹豫了一下，忽然解开了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斗篷，蹬蹬蹬跑过来，踮起脚，努力地想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厚重斗篷盖在乔殊身上。
“给你盖，扬扬不冷。”他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嘟囔，热乎乎的呼吸带着甜香拂过乔殊冰冷的脸颊。
那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让乔殊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用尽最后力气挥开了那件斗篷，嘶声道：“……走开！”
斗篷掉落在脏污的地面上。小团子——夏予扬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沾了灰的宝贝斗篷，紫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乔殊闭上眼，准备迎接预料中的哭闹和跑开。
然而，预想中的哭声并没有传来。他反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再次睁开眼，只见那小团子不仅没走，反而蹲了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斗篷捡起来，笨拙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又固执地、再次试图往他身上盖。
“你冷，”夏予扬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却异常坚持，“嬷嬷说，冷了会生病，生病了……要找太医，喝很苦很苦的药……”他似乎对喝药有着深刻的恐惧，小脸都皱了起来，“扬扬不想你喝苦药。”
乔殊怔住了。从未有人在意过他冷不冷，病不病。他只是“药渣”，是试药的器物，死活无关紧要。
那点带着奶香和体温的暖意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乔殊没有再推开。斗篷很大，几乎将两个小家伙都裹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彼此微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夏予扬似乎很高兴他没有再拒绝，挨着他坐下来，献宝似的把一直怀里抱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赤金手炉，外面套着锦绣暖套。
“这个也给你！”他把暖烘烘的手炉塞进乔殊冰冷僵硬的手里，碰到那冰棍一样的温度时，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哇，你好冰呀！”
手炉灼热的温度烫得乔殊指尖发疼，却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弥足珍贵的暖意。
夏予扬看着他苍白瘦削、却依旧能看出精致轮廓的侧脸，忽然小声问：“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夏予扬。”
乔殊沉默着，抿紧了苍白的唇。
没有人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夏予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你别怕，以后扬扬偷偷来找你玩！扬扬有很多好吃的，都分给你！还有哦，”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扬扬知道一个狗洞，可以偷偷溜到御膳房后面捡刚出炉的糖糕，可香啦！下次扬扬带给你吃！”
小皇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只温暖忙碌的小雀，驱散了周遭的死寂和寒冷，也奇异地压下了乔殊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苦。他安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滚烫的手炉。
也许是这短暂的温暖模糊了神智，也许是剧烈的痛苦让他产生了幻觉，乔殊望着殿外依旧纷扬的大雪，忽然极轻地、喃喃地说了一句：“……以后……等我长大了……”
夏予扬停下絮叨，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嗯？长大以后怎么啦？”
乔殊转过头，冰蓝色的瞳孔映着小皇子天真无邪的脸，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认真，一字一顿道：“……我来娶你。”
这样，就能把你抢走。抢到一个没有寒冷、没有苦药、只有糖糕和暖炉的地方。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滚，却笨拙地无法说出口，只凝成最直白也最幼稚的四个字。
夏予扬愣住了，漂亮的紫眼睛困惑地眨巴了好几下。他显然不太明白“娶”是什么意思，但看对方说得那么认真，也努力地板起小脸，郑重地点点头：“好呀！”
想了想，他又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指，咧开嘴笑得像个小太阳：“拉钩！”
乔殊看着那根递到眼前的小手指，迟疑了片刻，缓缓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童稚嫩的声音在破败寒冷的宫殿里轻轻回荡，带着不谙世事的郑重。
盖着同一件斗篷，分享着一个手炉的微薄暖意，两个被遗忘的孩子，在漫天风雪里，许下了一个谁也没当真、却悄然烙印在时光深处的承诺。
多年后，刺客乔殊站在皇城冰冷的阴影下，听着关于小皇子“自尽”的传闻，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药渣”的冰冷记忆碎片，混合着那一角斗篷的柔软触感、手炉滚烫的温度、还有小皇子叽叽喳喳的嗓音和那句清脆的“好呀”，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心脏，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原来不是忘了。
是从来不敢记得。
那场大雪里的微弱暖意，那个荒诞的承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年岁里，成了扎根在他心底最深、最痛的执念。
再也无法兑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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