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初冬的阳光带着清冽的暖意，透过教室高大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也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贺峻霖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物理笔记本页脚那行小小的字——“像只专注的松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严浩翔正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册。大病初愈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尽，但侧脸的线条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得如同冰雕，眉宇间笼罩的沉郁阴霾也淡去了许多。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贺峻霖的心头，那持续了多日的沉重和混乱，似乎也在这份安宁里悄然沉淀下来。愤怒和委屈的坚冰消融了大半，留下的是被暖流冲刷过的、微微松软的河床。他收回视线，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一个念头悄然成型。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那本被严浩翔批注过的物理笔记，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走向后排时，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以及……来自后排那道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小心翼翼温度的视线。

他停在严浩翔的桌边，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这个，”贺峻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将笔记本放在严浩翔的桌角，“……还给你。里面你的批注……我看了，很有用。”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补充了一句，“……谢谢。”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立刻转身，脚步有些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带着一种安静的、克制的暖意。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熟悉的笔记本上。封面因为经常翻阅而有些磨损。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面，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将它拿起。

翻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字迹，条理清晰的批注旁边，多了一些贺峻霖新添的、略显稚嫩的演算和疑问标记。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新添的笔迹，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暖意终于凝成了实质的光亮，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贺峻霖坐回座位，低头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严浩翔唇角那抹一闪而逝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丝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感，悄然弥漫开来。好像……递出那本笔记，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

放学铃一响，贺峻霖动作麻利地收拾书包。宋亚轩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贺儿，走！小广场！看我新练的大招！”

贺峻霖刚想答应，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教室后排。严浩翔也刚收拾好书包，正站起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贺峻霖看到严浩翔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身，独自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前几日那种沉重的孤寂感，多了几分平静的疏朗。

贺峻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刚才那个点头……是回应他中午的“谢谢”？

“喂！贺儿！发什么呆呢？走啊！”宋亚轩用力晃了晃他。

“啊？哦，走！”贺峻霖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思绪，跟着宋亚轩一起出了教室。

夕阳把小广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宋亚轩踩着他的宝贝滑板，像只灵活的小豹子，在平整的地面上穿梭、跳跃，动作潇洒利落，引来几个围观同学的喝彩。他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得意。

“怎么样贺儿？帅不帅！”宋亚轩一个漂亮的急停转身，滑到贺峻霖面前，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帅！帅炸了！”贺峻霖笑着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看着好友无忧无虑的样子，他自己心头那点残留的阴郁也被彻底驱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宋亚轩面前。是刘耀文。他刚结束课程，宋亚轩想:初冬虽然冷，但有文哥的颜值在，也还行。

“喂！”刘耀文的声音依旧很冲，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锐利的目光却直直落在宋亚轩脸上，带着点审视，“滑得什么玩意儿？花里胡哨！”

宋亚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你管！你又不懂！”

“谁说我不懂？”刘耀文嗤笑一声，带着点挑衅，“下午训练结束早，闲着也是闲着。”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宋亚轩脚下的滑板，“敢不敢让我试试？”

“试就试！谁怕谁！”宋亚轩立刻被激起了胜负欲，毫不犹豫地把滑板往刘耀文面前一推，“摔了别赖我板子！”

刘耀文接过滑板，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显然私下偷偷练过。他踩上板，高大的身躯和小巧的滑板依旧有些反差，但动作却带着一种球场练就的协调性和力量感。

他试着滑行、转弯，虽然远不如宋亚轩花哨灵活，却稳扎稳打，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夕阳下，他专注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宋亚轩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起初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但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他看着刘耀文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他因为努力控制平衡而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倔强地重新尝试……心头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别扭的雀跃感又升腾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啧，还行吧，比上次强点儿。”当刘耀文终于能比较流畅地滑完一小段时，宋亚轩撇撇嘴，故作勉强地评价道，声音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刘耀文停下板，锐利的眼神扫过宋亚轩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点痞气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这次力道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

“喂！”宋亚轩象征性地抗议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跳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耳根红得更加明显。

贺峻霖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欢喜冤家之间流动的、越来越藏不住的暧昧气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阳光正好，朋友在身边，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真的被留在了昨天。

回到家，贺峻霖刚放下书包，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阳台。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灯已经亮起。窗帘没有拉拢，留着那道熟悉的缝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到了自家阳台上。冬夜的冷风带着寒意，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他扶着栏杆，目光穿过窄窄的空调外机通道，望向对面。

严浩翔正坐在书桌前，侧对着窗户。暖黄的台灯光晕勾勒出他清瘦专注的侧影。他微低着头，似乎正在看书或者写作业，姿态沉静。

贺峻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腕上缠着的一小圈白色纱布已经拆掉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就在这时，严浩翔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两道玻璃窗，两人的目光再次在寂静的夜色中相遇。

这一次，没有慌乱，没有逃避。

严浩翔深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贺峻霖的身影。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绝望、恐慌，也没有了卑微的祈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带着温度的专注，像沉静的湖水，清晰地映照出贺峻霖此刻同样平静的脸庞。

贺峻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温度，心头最后一点别扭也彻底消散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很自然地、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自然，坦然。

严浩翔的唇角，在灯光下，极其清晰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冰，带着纯粹的光亮和暖意。他也对着贺峻霖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

但所有的隔阂、误解、伤害，似乎都在这个无声的对视和点头中，被这冬夜的冷风轻轻吹散了。那道曾经被愤怒和欺骗关上的门，此刻虽然还未完全敞开，但门缝已经足够大，让温暖的光和无声的和解，自由地流淌进来。

贺峻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阳台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他靠在门后，清晰地感觉到，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