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隐峰别院的天花板。
熟悉的木质纹理,熟悉的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熟悉的气息——药草、檀香、还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清苦味道。
她回来了。
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意识像浸在黏稠的蜂蜜里,每转一个念头都无比艰难。
发生了什么?
她拼命回想。
地底祭坛。深渊之眼。那只从水镜中挣脱的竖瞳。她和笑红尘的融合技。投影碎裂……
然后。
然后魔毒爆发了。
她猛地坐起身,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梦红尘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梦红尘端着一碗药快步走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强撑着瞪她。
梦红尘你昏迷了七天七夜,魂脉差点被魔毒蚀穿,圣手婆婆说你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唐舞桐笑红尘呢?
唐舞桐打断她。
梦红尘的动作僵住了。
她手中的药碗倾斜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在床沿,但她没有去擦。
梦红尘哥他……
梦红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很长很长的一息,才继续说下去。
梦红尘他回日月帝国了
唐舞桐看着她。
梦红尘重建明德堂
梦红尘垂着眼,目光落在药碗里那汪深褐色的液体上,始终没有抬起来。
梦红尘爷爷不在了,明德堂不能倒。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等你醒……
唐舞桐小梦
唐舞桐的声音很轻,却让梦红尘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放下药碗,抬起手,轻轻握住梦红尘冰凉的手指。
唐舞桐告诉我实话
梦红尘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然后她抽出手,转身跑了出去。
唐舞桐没有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暗金色纹路。体内的魔毒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田深处空空荡荡,只剩魂力安静流转。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掀开被子,撑着床沿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向院中。
泰坦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他块头那么大,蹲在那里像座沉默的小山,连背影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憋闷。
牛天站在廊下,背对着她。
他似乎在看着远山。
唐舞桐大爹
唐舞桐的声音还有些哑。
牛天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笑,像过去十八年每一次她喊“大爹”时那样,温和而平静。
牛天醒了?
唐舞桐笑红尘呢?
牛天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扶她在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她还是当年那个坐在他肩头揪他头发的小丫头。
泰坦也扔了树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唐舞桐看着他们。
唐舞桐大爹
她说。
唐舞桐二爹
唐舞桐你们告诉我实话
牛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风铃被吹响又停歇,久到远处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
然后他开口了。
牛天他把你送回来那天
牛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牛天右手已经完全金属化了
牛天不只是皮肤。是骨骼、血管、经脉。从指尖到手腕,整个手掌都变成了银白色的金属
牛天圣手说,那是某种诅咒的反噬。他把你的魔毒转移到自己体内,魔毒在他身体里发生了变异
牛天他不会死
牛天说。
牛天但他那只手……永远回不来了
唐舞桐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指缝还缠绕着他指缝的触感。
他握着她手走过了很久。
每一场切磋,每一次修炼,每一个并肩看日落的黄昏。
他用这只手为她挡住过多少次攻击,在她魔毒发作时渡来过多少缕魂力,在她疲惫时轻轻拂开过多少次额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泰坦他说……
泰坦闷闷地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泰坦让你别担心
泰坦他说他回日月帝国了。趁徐天然已死,橘子和其他皇子争斗不休,明德堂正好可以重建
泰坦他说等那边安顿好了,会回来看你
泰坦他说……
泰坦说不下去了。
他别过脸,狠狠揉了一把眼睛。
唐舞桐静静听着。
听完后,她点了点头。
唐舞桐知道了
她站起身,扶着门框,慢慢走回屋内。
牛天和泰坦看着她的背影,谁都没有跟上去。
那天晚上,隐峰别院的灯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唐舞桐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