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香樟树抽出新叶,嫩绿的芽苞缀在枝头,像左航以前总爱别在笔袋上的小挂件。张极把左航寄来的那本物理书翻得卷了边,书里的批注旁多了许多他的字迹,有时是“这步解法比你以前教我的笨”,有时是“我们班物理老师都夸这个思路”,像在跟空气对话,又像笃定对方能看见。
国际包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收发室。有时是张极寄出去的,里面塞着他攒的糖纸、新拍的篮球场照片,还有写满日常的信——比如“苏禹转学后没人跟我抢靠窗的位置了”“今天跑八百米拿了第一,比你当年快两秒”。有时是左航寄来的,会附上当地的明信片,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熊投篮,配文“这边的巧克力太甜,还是你塞的柠檬糖够劲”。
某天早读课,张极正对着明信片上的小熊笑,前桌突然转过来:“哎,你最近总对着个破纸片傻笑,是不是谈恋爱了?”
张极把明信片往书里一夹,耳尖有点热:“少管。”
对方却不依不饶:“我看你天天往收发室跑,肯定是!快说,是不是隔壁班的?”
张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物理书里左航写的那句“等你”,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他想起左航走的那个夏天,想起苏禹带来的短暂风波,想起雪天里拆开包裹时的颤抖,突然觉得“谈恋爱”这三个字,好像比柠檬糖的酸更让人心里发颤,又比葡萄糖的甜更让人踏实。
初夏的风带着热意吹进教室时,左航的信里夹了张机票。
“期末考结束就回去,”字迹比以前有力些,“帮我占个篮球场的位置,这次换我等你。”
张极捏着那张薄薄的机票,指腹反复摩挲着出发日期,突然转身冲出教室,把正在走廊巡视的班主任吓了一跳。他跑到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落在脸上,暖得像左航当年靠过的肩膀。
“知道了。”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张极第一个冲出考场。他没回教室收拾书包,径直往校门口跑,书包里只装着那本旧练习册、左航寄来的物理书,还有一颗柠檬糖——是他特意留着的,想让左航尝尝,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最开始的味道。
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转着块运动手表,金属表带在阳光下反光,和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合。
那人看见他,笑着抬起手,像很多年前在走廊里那样:“张极,这里。”
张极突然停下脚步,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左航好像高了些,轮廓更清晰了,却还是会在笑的时候露出点小虎牙,眼里的光比香樟树的影子还要亮。
“愣着干嘛?”左航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点熟悉的温度,“不是说要教我打球?”
张极猛地回神,把口袋里的柠檬糖塞到左航手里,糖纸被攥得发皱:“给你。”
左航低头看着那颗糖,突然笑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却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还是这么酸。”
“甜的在后头。”张极拽住他的手腕往篮球场跑,书包带在身后甩得噼啪响,像在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跑成眼前的风。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香樟树下,像当年没说完的再见,像雪天里未拆的包裹,像无数颗藏在岁月里的糖,终于在这个夏天,重新洇出了最甜的味道。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年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首未完待续的歌,终于唱到了最动人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