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周晓萱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书桌上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褪色的明星海报、还有床头那只缺了耳朵的毛绒熊——这是她在父母家的卧室，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敏发来的消息："这周好好休息，别担心工作。"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周晓萱胸口发紧。她本该在办公室为"自然优选"的项目忙碌，现在却躺在家里，而同事们正分担着她的工作。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周晓萱起床，发现母亲已经去上班了，父亲正单腿站在灶台前做饭。

"爸！你的腿不能久站！"她急忙冲过去接过锅铲。

"就做个早饭，累不着。"父亲笑着递过铲子，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餐桌旁坐下，"你妈走前熬了粥，我想着给你煎个蛋。"

周晓萱翻动着锅里的鸡蛋，喉咙发紧。父亲这辈子都在为家人操劳，现在受伤了还想着给她做饭。

早饭后，父亲坚持要去楼下晒太阳。周晓萱扶他坐到小区长椅上，自己则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小城的早市热闹嘈杂，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熟悉得令人心安。

"晓萱？是晓萱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晓萱转身，看见高中班主任赵老师正提着菜篮朝她微笑。

"赵老师！"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就像当年在课堂上被点名时一样。

赵老师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在城里工作？做什么的？"

"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说出这个头衔时，周晓萱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刚毕业的学生了。

"正好！"赵老师眼睛一亮，"下周一学校组织职业分享会，给高三的学生讲讲各行各业的情况。你来当嘉宾怎么样？"

周晓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算什么成功人士？但赵老师已经掏出手机："就这么定了，我把详情发你微信。对了，你现在用的还是那个'小星星'的昵称吗？"

回家路上，周晓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有什么资格给高中生做职业分享？一个差点辞职的职场失败者？

父亲听完她的烦恼，却拍腿叫好："这是好事啊！让那些小娃娃知道，不是只有医生老师才算正经工作。"

"可我又不是什么行业精英..."

"你比他们有经验，这就够了。"父亲的声音罕见地柔和，"晓萱，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当年你填志愿，我只盯着师范和会计这些'铁饭碗'，差点扼杀了你的文字天赋。"

周晓萱惊讶地看着父亲。她从未想过，这个一向务实的建筑工人会反思这些。

接下来的几天，周晓萱白天照顾父亲，晚上则准备分享会的材料。翻看电脑里的工作文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参与过这么多项目——"自然优选"的年度策划、"优鲜生活"的社交媒体运营、还有三个小型品牌的文案创作。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她这半年来的成长足迹。

周一早晨，周晓萱穿上唯一一套正装——那件蓝色西装，时隔半年再次站在高中校园里。操场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高大了，教学楼新刷了淡黄色的漆，但教室里那股粉笔和青春混合的气息丝毫未变。

"下面有请2018届毕业生周晓萱学姐，她现在是一家知名文化传媒公司的文案策划..."赵老师的介绍词比实际情况光鲜不少。

站在讲台上，周晓萱看着下面四十多张稚嫩的面孔，那些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期待。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没有彩排的分享。

"半年多前，我和你们一样坐在台下，听着各种职业分享，心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能做什么？"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抖，但渐渐稳定下来，"今天我不想讲成功的经验，因为我自己还在摸索。我想说的是，从学生到职场人这段路，没有人能替你走..."

她讲述了自己投出上百份简历的求职经历，讲述了被HR轻视学历的挫折，也讲述了遇到伯乐后的成长。讲到"自然优选"项目时，她展示了最终成品的截图——那些她参与创作的文案和设计，现在正被成千上万人看到。

"哇..."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叹。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提问："学姐，你觉得做这行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周晓萱想了想："在学校时，我以为是文笔和创意。但工作后我发现，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是学会在犯错后站起来继续前进的勇气。"

分享会结束后，几个学生围着她要签名和联系方式。周晓萱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他们眼中的"成功人士"。而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在招聘会上被人群挤到角落的普通毕业生。

走出校门，周晓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小时候常去的公园。深秋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落叶上，她坐在长椅上，翻看着学生们写给她的纸条：

"学姐，你的分享让我知道不是只有名校生才有出路。"

"我喜欢你写的文案，特别是那个'甜过初恋'的草莓广告！"

"希望我毕业后也能遇到像你老板那样的伯乐..."

这些简单的文字像一束光照进她混沌的思绪。周晓萱突然意识到，这半年她一直在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父母的期待、同事的眼光、社会的成功定义...却忽略了自己真实的成长。

那天晚饭后，父亲神秘地把她叫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你拿着。"他推过来一张存折，"有八万多，本来是给你准备的嫁妆..."

周晓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爸！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听我说完。"父亲按住她的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先拿这笔钱把房贷还掉一部分，剩下的足够应付我这次受伤的开销。你在城里好好干，别为家里操心。"

存折上的数字刺痛了周晓萱的眼睛。八万多元，是父亲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血汗钱，现在他要全部拿出来，只为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万一以后..."

"哪有什么万一！"父亲故意板起脸，"你爸我还没老到干不动呢。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回去上班了。"他的表情又柔和下来，"晓萱，那天看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爸才真正明白，你在城里不只是混口饭吃，你是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周晓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存折上。她想起大学时每次要生活费都觉得理所当然，而现在父亲把毕生积蓄交给她，却说是为了"不拖累她"。

夜深了，周晓萱躺在床上，给陈敏发了条长消息。她坦承了家里的经济压力，父亲的重病，以及自己的迷茫和愧疚。最后她写道："如果您还愿意给我机会，我想回公司继续工作。这次我会更努力平衡家庭和工作。"

发完这条消息，她像卸下了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无论陈敏如何回复，她至少学会了不再用逃避解决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陈敏直接打来的电话。

"晓萱，"陈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仔细考虑过了。如果你愿意，可以采取灵活办公模式——每周三天在公司，两天远程工作，紧急时随时可以回家照顾父亲。薪资不变，但绩效奖金会根据实际产出调整。"

周晓萱握紧手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样对其他同事不公平吧？"

"每个人情况不同。"陈敏轻笑一声，"你知道吗？阿杰刚入职时因为抑郁症，有整整一个月每天只工作四小时。好的团队不是靠一刀切的标准运转的。"

周晓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另外，"陈敏继续说，"公司可以预支你三个月工资，无息。等你父亲工伤赔偿下来再慢慢还。"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晓萱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刚毕业时的自己。"陈敏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怀念，"当年我父亲癌症晚期，我不得不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我的上司给了我极大包容，那是我能走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挂断电话，周晓萱走到窗前。小城的夜空清澈，星星比城里明亮得多。她想起分享会上那些学生憧憬的眼神，想起父亲递来存折时粗糙的手掌，想起陈敏说的"职场是马拉松"...

明天，她将回到城市，回到公司，回到那个曾经让她自卑也让她成长的地方。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没有方向的浮萍了。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