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牢

岐山不夜天城，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威压。云梦江氏三人被“客客气气”地引至一处偏僻的院落安置。院门一关，门外便多了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温氏门生把守，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名为安置，实为监禁。

院内的房间倒是宽敞，陈设也算齐全，只是那窗棂上的雕花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匠气，空气里弥漫着久未住人的尘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岐山的硫磺气息。

“呸！什么玩意儿！”江澄烦躁地在屋内踱步，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碍眼的矮凳，“把我们当犯人关起来吗？！”

魏无羡则大大咧咧地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窗框，目光扫过窗外那两个如影随形的守卫，嗤笑一声：“温氏待客之道，果然别具一格。”

沈昭没有理会两人的牢骚，她走到桌边，看着温氏仆役刚刚送来的“晚膳”——三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几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腌菜，还有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饼子。她秀眉微蹙，拿起一个饼子掂了掂，指尖用力一捏，竟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这……是给人吃的？”江澄走过来，拿起一个饼子，脸色更黑了三分。

魏无羡也凑了过来，伸手指了指那碗稀粥，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这粥，怕是连莲花坞后山池塘里的鱼都嫌稀吧？”他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苦着脸转向沈昭，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撒娇：“阿昭……我好饿啊……”

江澄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额角直跳，狠狠瞪了他一眼：“魏无羡！你死不死！都什么时候了还就知道喊饿！”

“人是铁饭是钢嘛！”魏无羡理直气壮地反驳，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昭，“那温氏给的东西是人吃的吗？喂猪都嫌磕碜！阿昭，你饿不饿？师兄看着心疼……”

沈昭看着他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相，又看看桌上那堆实在难以下咽的东西，无奈地摇摇头。她没理会江澄的暴躁，也没接魏无羡的话茬，只是转身走到床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并不大的包袱里摸索着什么。

魏无羡见她动作，眼睛瞬间亮了，像嗅到鱼腥味的猫，立刻凑了过去，黏黏糊糊地挨着她，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带着好奇和期待：“师妹~你在找什么好东西？是不是藏了什么好吃的？”

江澄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走到窗边，眼不见为净。

沈昭被他蹭得有些痒，微微侧身躲开一点，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他不安分的脑袋：“别闹。”她动作轻巧地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干净素帕仔细包裹着的小包，那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一丝不苟。

她将小包放在桌上，在魏无羡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一层层、慢条斯理地打开素帕。

一股清甜诱人的香气瞬间在沉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帕子里，竟是几块小巧精致的点心！形状圆润可爱，表皮烤得金黄微焦，上面还点缀着几粒饱满的松子仁，一看便知是精心制作的莲蓉酥！

“哇！”魏无羡惊喜地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立刻伸手就要去抓，“师妹！你真是我的救星！你怎么还藏了这个！”

沈昭眼疾手快地拍开他的爪子，嗔道：“急什么！脏手！”她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魏无羡嘴边，“喏，给你。”

魏无羡立刻眉开眼笑，张嘴就叼住了那块点心，满足地咀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好吃！真好吃！还是师妹最好了！”香甜软糯的莲蓉馅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饥饿和方才面对劣质食物的郁闷。

沈昭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她又拿起一块，走到窗边，递给背对着他们、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气息的江澄：“兄长，你也吃点吧。”

江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他还在为魏无羡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生气，也为眼下的困境烦躁。但鼻尖萦绕的甜香和身后妹妹温软的声音，终究还是让他心软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接过那块点心，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闷闷的：“……嗯。”

他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瞥了一眼那边正吃得津津有味、还试图去拿第二块的魏无羡，又看看沈昭带着浅笑的侧脸，最终只是重重地咬了一口点心，没再说什么。

沈昭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这点心是她离开莲花坞前，特意向江厌离讨要的。她知道此行凶险，路途遥远，温氏未必会善待他们，便悄悄藏了几块以备不时之需。此刻这点小小的甜意，在岐山这冰冷的囚笼里，显得格外珍贵。

魏无羡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又眼巴巴地看着帕子里剩下的两块点心：“师妹……”

沈昭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都给你了，慢点吃，别噎着。”

“师妹最好！”魏无羡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将点心都揽到自己面前，还不忘分了一块给江澄，“江澄！接着！别客气！”

江澄看着飞过来的点心，下意识地接住，看着魏无羡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想骂他两句，可嘴里香甜的味道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吃。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莲蓉酥的甜香和难得的、短暂的安宁。窗外是岐山冰冷的夜色和沉默的守卫，窗内，三个年轻人围坐在桌边，分享着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暖。这点心很小，不足以填饱肚子，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照亮了彼此眼中的依靠和慰藉。

魏无羡一边满足地吃着点心，一边偷偷瞄着沈昭。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吃着点心，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腰间那枚浅紫色的清心铃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铃声。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悄悄勾住了沈昭垂在身侧、系着深紫色清心铃的衣带穗子，轻轻绕在指间把玩。

沈昭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没有躲闪，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任由那点亲昵的依恋在指尖缠绕。

岐山的夜，漫长而冰冷。但这一刻的甜意和无声的陪伴，足以支撑他们抵御未知的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