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莲花坞的荷香与剑影中悄然滑过。魏无羡与沈昭的形影不离,早已成了坞中一道再自然不过的风景。白日里,他们或在演武场上教导新入门的弟子,魏无羡性子跳脱,教剑时花样百出,常引得小弟子们笑声连连;沈昭则在一旁耐心细致地纠正动作,讲解心法,温言软语,如春风化雨。两人一静一动,配合无间。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魏无羡正手把手教一个刚入门、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小弟子如何握稳木剑,嘴里还夸张地模仿着凶兽的咆哮声,吓得小弟子哇哇大叫,又忍不住咯咯直笑。沈昭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噙着温柔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吓唬他了。”沈昭走上前,轻轻拍开魏无羡作怪的手,接过小弟子手中的木剑,柔声道,“来,别怕,看师姐这样……”
她动作舒缓地示范着基础剑式,身姿轻盈,剑尖划出流畅的弧线。小弟子看得目不转睛,紧张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魏无羡便笑嘻嘻地退到一旁,抱着手臂看沈昭教导,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她纤长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暖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悬挂在自己腰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清心铃——那铃铛并非他惯用的深紫色,而是更为清雅的浅紫色。
这枚浅紫色的清心铃,是沈昭的。
起因是某次夜猎归来,沈昭腰间那枚浅紫色清心铃的系带不知怎地松脱断裂了。魏无羡眼疾手快地接住,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修一修”。结果第二天还回来的,却是他自己那枚深紫色的清心铃,系带完好无损,铃铛擦得锃亮。沈昭拿着那枚深紫色的铃铛,看着魏无羡笑得一脸狡黠得意,眼底水光流转,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却将那枚深紫色的铃铛系在了自己腰间,而将那枚浅紫色的……默许他挂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这两枚颜色相异、却同源同质的清心铃,便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信物。行走间,清脆的铃音交相呼应,如同他们无声的羁绊。
教导完小弟子,两人并肩往莲花坞主厅走去,准备向江枫眠汇报今日课业情况。刚走到厅外回廊,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着怒气的争吵声。
“……江枫眠!你自己的亲生儿子要去!那是岐山温氏!龙潭虎穴!你让他去?!” 是虞紫鸢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凌厉和尖锐,此刻更添了十分的焦灼和愤怒。
“三娘……”江枫眠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和无奈,“这是温氏点名要各家嫡亲弟子前往听训,阿澄身为江氏少主,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好一个责无旁贷!”虞紫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讽刺,“那我问你!魏婴呢?!他去不去?!他算不算我云梦江氏的‘嫡亲弟子’?!”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魏无羡和沈昭的脚步停在门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岐山温氏……听训?这绝非好事!
厅内,江枫眠沉默片刻,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坚持:“无羡……他若想去,自然可以去。他亦是……”
“想去就去?!”虞紫鸢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打断他,“江枫眠!你真是好大的心胸!好一个‘想去就去’!阿澄是你儿子!是江家未来的宗主!他必须去!那是他的责任!可魏婴呢?他凭什么‘想去就去’?!你待他比亲儿子还亲!连这种送死的事情都要让他自己选?!你……”
“我去!”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虞紫鸢尖锐的控诉!
魏无羡一步跨入厅内,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目光直视着江枫眠和虞紫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江叔叔,虞夫人。我愿意去岐山听训。”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江枫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有深深的不忍。
虞紫鸢则像是被噎住,看着魏无羡那张写满决然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至极。
“师兄!”沈昭紧随其后踏入厅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快步走到魏无羡身侧,目光扫过厅内压抑的气氛,最终落在江枫眠身上,声音清越而坚定:“江叔叔,沈昭也愿同去。”
“不行!”魏无羡猛地转头看向她,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师妹,你不能去!”
岐山温氏,那是什么地方?温晁的嚣张跋扈,温若寒的深不可测,还有那笼罩在仙门百家头顶的沉沉阴霾……他怎能让她去涉险?
沈昭迎上他担忧急切的目光,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仰起脸,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深深望进他的眼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无声的安抚。
“信我。”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静而强大的信任与决心。他想起了无数次并肩夜猎时她的冷静果决,想起了碧灵湖上她割断裙角的利落,想起了她面对金子轩时维护阿姐的坚定……他的阿昭,从来不是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的娇弱花朵。
腰间那枚浅紫色的清心铃,似乎随着她的靠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震颤。
那铃音,如同她无声的誓言。
魏无羡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也悄然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再反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握了一下沈昭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骨上那枚深紫色的清心铃上轻轻拂过。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尽在不言中。
虞紫鸢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魏无羡毫不犹豫地应下,看着沈昭那毫不退缩的坚定,再看看自己丈夫眼中那深沉的忧虑和无奈,满腔的怒火和怨怼仿佛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无力。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
江枫眠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腰间那两枚颜色相异、却同样清脆的铃铛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既如此……你们……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