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秋日,天高水阔。莲花坞的码头上,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熟悉的荷香拂过。
魏无羡在岸边来回踱步,脚尖踢着碎石,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烟波浩渺的江面尽头。他等这一天,等得心尖儿都发痒了。
这一个月,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从晨光熹微数到暮色四合,从莲花坞的晨曦数到夜半的星子。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枯燥得如同嚼蜡。他几乎是掐着时辰算着云深不知处结业的日期,算着水路归程的时日,连江澄那封言简意赅、只写了“已启程”三个字的家书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从字缝里抠出点别的信息。
他给沈昭写的信,倒是雪片似的飞往姑苏。信纸厚厚一沓,内容却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莲花坞的哪朵莲蓬最大最甜,后山哪只野兔被他追得撞了树,新琢磨的符箓又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岔子……偶尔夹着一两句“你和江澄什么时候回来?”“云深不知处的饭菜是不是还那么难吃?”的抱怨。但字里行间,那没完没了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几乎要穿透纸背,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思念和期盼。
江厌离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蓉糕,看着自家师弟这副坐立不安、望眼欲穿的模样,唇边噙着温婉了然的笑意。她将一块糕点递到魏无羡面前:“阿羡,吃点东西垫垫?船快到了。”
魏无羡心不在焉地接过,眼睛依旧黏在江面上,胡乱咬了一口,含糊道:“谢谢师姐……唔,好甜!”他嘴上说着甜,心思却全然不在糕点上。
终于!
在魏无羡几乎要把脚下的石子磨平的时候,江天相接处,一点帆影破开薄雾,缓缓驶来。那船身越来越清晰,船头甲板上,两个熟悉的身影也逐渐映入眼帘。
“来了!师姐!他们来了!”魏无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一把将剩下的半块莲蓉糕塞回江厌离手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码头栈桥冲了过去!
江厌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看着手里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糕点,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船渐渐靠岸,缆绳被抛下,船板搭上栈桥。
江澄率先从船上跳下,动作利落干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码头,看到迎上来的江厌离,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阿姐。”
“阿澄。”江厌离笑着应道,将手中那碟莲蓉糕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先吃点东西。”
江澄点点头,接过糕点,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旁边那个已经冲到栈桥最前端、几乎要扑到船板上去的身影。
魏无羡根本没看江澄,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江澄身后那个正扶着船舷、准备下船的身影上。
沈昭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清雅。她扶着船舷,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动作轻盈。一个多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眉目间的沉静温婉更添了几分,如同含苞待放的清荷,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就在她一只脚刚踏上栈桥的瞬间——
“阿昭!”
一声带着巨大欢喜和急切呼唤的熟悉嗓音响起!
沈昭闻声抬头,还未看清来人,便觉眼前一花,一股带着阳光和少年蓬勃气息的力道猛地撞了过来!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撞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是魏无羡!
他竟全然不顾码头人来人往,不顾江澄瞬间黑下去的脸,不顾江厌离惊讶微张的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把将刚刚踏上岸的沈昭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拥抱的力道之大,勒得沈昭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重和不容置疑的占有。他将脸深深埋进沈昭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久违的、清冽如莲的熟悉气息,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这一个月积攒的所有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阿昭……阿昭……”他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巨大的满足,像只终于寻回珍宝的幼兽,眷恋地在她颈间蹭着,“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沈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到近乎莽撞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脸颊瞬间如同火烧,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或惊讶、或善笑、或促狭的目光,尤其是江澄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抱得更紧。那怀抱的温度和力量,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爱恋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融化了她的羞赧和挣扎。抵在他胸前的手,最终变成了轻轻环住他的腰背。
“师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意,却又含着笑意,“我……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魏无羡终于舍得抬起头,但手臂依旧圈着她,不肯松开半分。他低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满足,“让我好好看看……嗯,瘦了点,是不是蓝家的饭菜太难吃了?还是想我想的?”
沈昭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脸上更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胡说什么……” 那眼神却软得像水,没有丝毫责备。
江澄在一旁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低吼:“魏无羡!你够了没有!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还不快松开昭儿!”
魏无羡这才像刚发现江澄的存在似的,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手臂非但没松,反而示威似的将沈昭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下巴微抬,脸上是十足的得意和挑衅:“江澄,你懂什么?这叫久别重逢!懂不懂?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当然体会不到!”
“你!”江澄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莲蓉糕捏碎。
江厌离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将江澄手里的糕点拿回来,柔声道:“好了好了,阿羡也是太高兴了。阿昭,路上累了吧?快回家歇歇。”她看向沈昭,目光温柔包容。
沈昭红着脸,轻轻推了推魏无羡,低声道:“师兄……先松开,回家再说。”
魏无羡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但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滑下,紧紧握住了沈昭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将那点温热牢牢锁住。他侧过头,对着沈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惊人:“好!回家!”
他牵着沈昭的手,转身就往莲花坞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完全无视了身后江澄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江厌离看着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和魏无羡那毫不掩饰的欢喜背影,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欣慰。她轻轻拍了拍江澄紧绷的手臂,柔声道:“走吧,阿澄。”
江澄看着前面那对旁若无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身影,再看看自家姐姐温柔的眼神,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满腹的暴躁和那句“家里的好白菜终究还是被拱了”的憋屈咽了回去,黑着脸,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魏无羡牵着沈昭的手,走在最前面,少年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少女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只觉得这一个月的等待和煎熬,都在此刻化作了世间最甜的蜜糖。
归家的路,从未如此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