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粉在云深不知处的窗棂上涂抹着最后的暖色。精舍内，气氛有些凝滞。

魏无羡的行李摊在地上，像被猫抓过一样混乱。他慢吞吞地拿起一件外衫，胡乱叠了两下，又扔回去，顺手捞起桌上一个没用的小瓷瓶，左看右看，仿佛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古董。那动作磨蹭得，连窗外的云霞都要褪尽了颜色。

江枫眠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耐心地喝着茶，眉宇间是一贯的温和平静。他看着魏无羡那副明显在拖延时间、耍赖不想走的模样，眼神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知道少年人在想什么，更知道角落里那个默不作声帮忙整理的身影意味着什么。

江澄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见魏无羡连一块擦剑的破布都要翻来覆去看三遍，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魏无羡！你属乌龟的吗？这点东西收拾了快一个时辰还没收拾完？装什么柔弱！再磨蹭天黑透了也到不了山下客栈！”

魏无羡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江澄的火气，慢悠悠地把瓷瓶又放回桌上，转头拿起一个装了一半的包裹，看似在紧袋口，实则手指绕来绕去，就是系不上那个结。

“要你来管？”他嘴上顶回去，声音却有点发闷，眼睛偷瞄着另一侧的身影。

沈昭蹲在魏无羡散乱的衣物旁，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她没理会江澄的暴怒，只是弯下腰，细致地一件件捡起魏无羡故意“遗忘”在地上的衣物，拍掉灰尘，然后走到魏无羡身边，从他手里极其自然地拿过那个打了死结的包裹。她纤细灵活的手指轻轻一挑，那个困扰了魏无羡半天的结就松开了。

“师兄，”沈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软糯气，“仔细别落下东西，回了莲花坞可找不着了。”她一边说，一边将衣物仔细叠好，塞进包袱里，动作轻柔而利落，“听学结业很快的，至多……个把月我就回去了。”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对上魏无羡有些闪烁的视线，里面是安抚也是承诺，“答应过我的，回去要乖一点，好好照顾自己，别再闯祸让姨父操心。”

魏无羡被她看得喉咙发紧，那些耍赖拖延的小心思在她温柔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故意捣乱，手指反而下意识地勾住了沈昭塞过来的包裹一角。

江枫眠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无声地放下。看着两个孩子之间无形流淌的情意，看着儿子显而易见的暴躁，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温和又了然的笑意。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这最后的宁静与告别，比匆匆赶路更为珍贵。他明白，少年情愫初萌的离别，时间总是不够用的。

在魏无羡几乎要拖延到夜风渐起的掌灯时分，江枫眠终于温和地开口了：“无羡，昭儿说得对，日子很快的。走吧，再不出发，真的要露宿山路了。”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包容，却也明确划下了终点。

魏无羡身体微微一僵。

沈昭将最后一个小巧的药瓶塞进他包袱的夹层，直起身。江澄早已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句催促：“快点！磨磨蹭蹭！”

精舍里只剩下三人。

魏无羡拿起那个小小的、被沈昭整理得结结实实的包袱，动作迟缓得像扛着千斤重担。他挪到沈昭面前，月光初上，清辉洒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不舍是如此清晰。

“阿昭，我走了。”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哽咽的尾音。

沈昭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似乎想帮他理理微乱的衣襟，手抬起又放下，只是替他轻轻拂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门口，门外江澄的冷哼已经再次传来。

“快去吧。”沈昭柔声催促，眼中却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魏无羡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这身影刻入眼底。他抿紧唇，迈步跨出了门槛。

江枫眠对沈昭微微颔首，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风习习，带着初秋的凉意。魏无羡跟在江枫眠身后，脚步沉重。他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

沈昭果然还倚在门框边，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月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姿。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突然对着他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脸。

就在这时，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触碰——是那晚他紧握过无数次的手掌再次滑过他的手背，带着眷恋的温度。就在沈昭的手掌即将完全滑开的瞬间，魏无羡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小指极其轻巧地、迅速地在他小指上勾了一下。

像初生的藤蔓触碰着月光，像风铃草轻点水面，痒痒的，柔柔的，带着一种无声的许诺和千言万语。

魏无羡心头重重一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湖，瞬间漾开无法形容的甜与涩。他定定地看着她，沈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少女的狡黠和羞赧，然后对他无声地挥了挥手。

小指上那转瞬即逝的勾连，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走了，无羡。”江枫眠的声音在几步开外响起。

魏无羡终于转过身，不再回头。他握紧了拳头，将被勾过的小指蜷缩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初秋最温柔的风月。他快步跟上了江枫眠。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

沈昭看着那两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才缓缓收起笑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上残留着他手背的余温，还有那一个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如同烙印般刻在心里的微小动作。

江澄靠在院外的廊柱上，看着魏无羡走远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出神的沈昭，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手臂，仰头望着天上初升的星子，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