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众人的小船。越往湖心深处,水面颜色越是沉郁墨绿,那种无形的粘稠压力感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起初只是零星几只潜伏的水鬼,被魏无羡以近乎胡闹的方式逼出绞杀,但此刻……
“不好!”蓝曦臣温润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船底周围翻滚上涌、如同墨汁晕染开的巨大黑影,“这不是普通水祟!是水行渊!快退!”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湖面骤然如同沸腾般剧烈涌动起来!巨大的吸力瞬间从船底爆发!数股漆黑腥臭、由浓稠怨气和精魄凝结而成的触手般的黑水柱破开水面,带着毁灭一切生灵的凶戾气息,狠狠卷向船体!那力量狂暴肆虐,仿佛要将整艘小船拖入无底深渊!
“退!御剑!”蓝忘机的厉喝如同金石交击,冰冷清晰!
几乎在同时,数道灵光亮起!众人反应极快,立即施展身法离船腾空!沈昭脚下灵力瞬间运转,身姿轻盈如燕便要御风而起。然而就在她足尖刚离船板寸许,左脚踝处猛地传来一股阴冷滑腻的巨力!
一只被水行渊力量催生、怨气暴涨的水鬼竟不知何时潜至船侧,一只干枯漆黑、指甲锋锐如钩的鬼爪,死死攥住了沈昭浅紫色裙裾的下摆!那鬼爪带着极寒的怨力,刺骨的阴冷和巨大的拖拽力瞬间沿着裙摆传递,她的身形猛地一滞!
沈昭蹙起秀眉,眼中冷光乍现,没有丝毫慌乱。被阴力侵袭的脚踝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疼痛和沉重拉力,她毫不迟疑,手中月照清冽的剑光于下坠中骤然倒转,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裙角被攥住处斜削而下!
“嗤啦——!”
一声轻响,那片沾染了污秽与阴气的上等纱绸应声而断!同时摆脱桎梏的沈昭,灵力再无滞碍,御剑术全力施展,清冷的身影在即将被漆黑怨力触手吞噬的瞬间,险之又险地向上拔升!一道墨黑污浊的触手几乎是擦着她的鞋底掠过!
她稳稳落在半空中流转着寒光的月照剑身之上,脸色微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沉静冷冽,俯视着下方翻腾咆哮的漆黑水渊。
水行渊彻底发狂!墨浪滔天,无数由怨灵凝结的幻影在浊浪中嘶吼,疯狂攻击着半空中御剑闪避的众人。湖心如同炸开了沸腾的黑泥汤!魏无羡眉头紧锁,方才吊儿郎当的神色荡然无存,眼中是罕见的凝重和锐利。他与江澄、蓝氏兄弟联手,剑光、符光、琴音在沸腾的黑水上方交织闪烁,形成一片短暂的光幕屏障,勉强抵御着凶戾怨气的冲击。
一番惊心动魄的缠斗,众人才合力压制住水行渊片刻的爆发,趁着它力量回落的间隙,狼狈不堪地催动飞剑脱离湖心险境,远远落在了靠近岸边一处浅滩的小船上。湖水拍打着船身,残留的黑气在众人衣服上留下了斑驳污痕,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和劫后余生的压抑感。
归途中,气氛沉闷。众人驾着船缓缓驶离那片变得死气沉沉的碧灵湖区域。阳光依旧普照,湖光山色依旧秀美,但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铅。
“这水行渊……不像是姑苏本地滋生的东西。”江澄一边整理着被怨气侵染有些损毁的衣袍,一边沉着脸开口,打破了船上的沉默。
“确实如此。”蓝曦臣端坐在船头,脸上温和的笑容隐去,带着一丝忧虑,“姑苏百姓多生于水泽,熟悉水性,更敬畏水脉,规矩极严。若有溺亡水鬼,族人必会倾力安抚、度化或驱散,不致汇聚成如此庞大的怨气深渊。”
魏无羡斜倚在船舷,手指漫不经心地撩拨着冰冷的湖水,脸上带着思索的玩味:“赶鸭子一样被人赶过来的……这么大的动静还不惊动周边,这‘手笔’,也够阔气。”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轮廓,“离这儿最近的,又有大片水域,还闹得出这种动静的……除了岐山温氏那位太阳当自己纹章的家主地盘,还能有谁?”
“岐山……”沈昭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那云遮雾绕的远山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预感。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让本就沉郁的气氛又平添了一层厚重的寒霜。
恰在此时,小船靠上了另一处渡口。岸边有几个采买完毕、挎着竹篮的年轻姑娘,许是听到了碧灵湖方向隐约的异响,又见几条小船破破烂烂地归来,船上的人虽有些狼狈,但气度不凡,尤其蓝氏兄弟白衣胜雪(蓝忘机那点污痕在此刻反而成不了焦点),更是衬得如同仙人落难。
一个胆子稍大的姑娘,见众人脸上带着疲惫,心有不忍,犹豫了一下,便挎着篮子小跑过来。篮子里是她今早新摘的枇杷,个个黄澄澄、圆滚滚,饱满鲜亮,带着绿叶和露水的清气。
“几位仙长……辛苦了……”姑娘声音清脆,带着点羞怯和淳朴的感激,小心地从篮子最顶上挑选了几个最大最熟的黄枇杷,递了出来,“新摘的枇杷,解解渴吧……”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靠在外侧、看起来最“活泼”(其实是蔫了吧唧)的魏无羡脸上。
魏无羡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和那金灿灿的枇杷瞬间点亮了眼睛,脸上那点沉闷烦躁一扫而空。他立刻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几个还带着姑娘手上余温的枇杷。
“谢谢啦!”魏无羡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般灿烂,露出两排小白牙,冲淡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他看都没看自己手中的枇杷,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好东西第一个给师妹尝尝”的理所应当,将其中一个最大、颜色最亮的枇杷随手在身上还算干净的下摆处随意蹭了两下灰,随即献宝似的递到沈昭面前。
“师妹,快尝尝!新鲜的!看着就甜!”他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沈昭,仿佛刚才差点葬身水底的惊险只是幕间小插曲。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黄枇杷上,又抬眼迎上他那双亮晶晶、盛满讨好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简单的欢喜和对她的依赖,如同阳光穿透阴霾。她心底那丝残余的寒意悄然散去,唇角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触碰到枇杷温润的表皮,也碰到了他递枇杷时微凉的手指。
魏无羡看着她接过枇杷,剥开一点薄皮,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果肉,那金黄的色彩在阳光下仿佛能沁出甜味。他笑得更加开心,也给自己拿了一个,迫不及待地剥了皮咬了一大口,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在口腔弥漫开,舒坦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昭小口咬了一点果肉,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湖水的腥气残留。她正剥着手里枇杷那薄薄的金黄表皮,动作斯文细致。
魏无羡一边嚼着果肉,满足地咂着嘴,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向沈昭的身侧。那截被阴鬼之爪撕破、又被她自己利剑割断的裙摆,缺了一角,边缘还沾染着些许湖底的泥污和水草绿痕,在依旧鲜艳的浅紫衣裙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他咽下口中的枇杷,眉头便习惯性地皱起,用一种仿佛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指着她破损的裙角,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心疼,嘟囔道:
“啧,可惜了这新做的裙子了……破这么大一块……”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像是想找出点东西补救。很快便摸到了昨晚藏的那壶没喝完的天子笑旁的钱袋,“回头上了岸,找个成衣铺子,师兄给你买件新的!唔……最好还是咱们云梦的料子,配着绣线也才好看……”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计划着,一边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在估算够不够买件好料子。
那语气和神态,完全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要做的小事,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一丝客套,更没有丝毫觉得需要解释或征询。仿佛在他心中,沈昭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她受了损失,哪怕这损失是她为了脱身自救,他魏无羡就自然要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给她补上新的、最好的。那份宠溺和纵容,早已深入骨髓,成了不假思索的本能。
沈昭看着他手里那块碎银和他认真计划的样子,心中暖流悄然涌动。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裙角粗糙的断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珍重:“这是……来云深前,姨母才命人新制的……”那意思虽未明言拒绝他买新裙,但提了虞夫人,便是在婉拒这银子。她知道魏无羡身上这点碎银,在云梦时多半也是江叔叔或姐姐私下塞给他买零嘴用的。
“哦……”魏无羡听出她言外之意,歪头看了看银子,又看看她破了的裙角,想了想,满不在乎地把银子揣了回去,咧嘴一笑,“那也不要紧,我写信让师姐帮我带新的!回头挑最好的料子!” 他丝毫没觉得麻烦,在她面前,好像只要是她的事,从来都只有“做”或者“想办法做”两种选择,没有“不做”这一项。
江澄站在船头另一侧,听着身后这两个人的嘀嘀咕咕,内容无外乎是“破裙子”“买新的”,再想想刚刚经历的凶险无比的水行渊和岐山温氏可能的影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猛地转过身,瞪着魏无羡和沈昭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你们两个!”江澄忍无可忍地低吼,声音里满是暴躁,“还买裙子?!有这功夫想想怎么应对水行渊才是正经!魏无羡!你给我闭嘴!枇杷也堵不住你的嘴是不是?”
被吼的魏无羡半点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把手里的枇杷皮朝江澄的方向一弹:“江澄,尝尝?可甜了!”
气得江澄脸更黑了,只想一剑把他戳水里清醒清醒。
蓝曦臣看着少年们闹腾的这一幕,脸上的凝重忧虑暂时被一丝无奈的笑意冲淡,他重新望向那重归于“平静”却潜藏着巨大危险的碧灵湖。蓝忘机依旧面沉如水,目光却穿透眼前闹剧,沉沉地落在岐山的方向。
船在沉默与暗流中前行,岐山温氏如同那片远山沉重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金黄的枇杷核被扔进碧波,漾开小小的涟漪,随即被湖底无尽的黑暗吞没,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