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祟二

一行人下了山，脱离了云深不知处那无处不在的檀香与冷清规训的氛围，山脚下的空气似乎都自由了几分。途径一处不大的镇集时，魏无羡那双黑亮的眼睛如同装了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镇子角落里一家小酒肆门口飘着的、写着“姑苏名酿”的破旧酒幡。

趁众人稍事休息整理需携带的符箓器具时，魏无羡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就溜了过去。不多时，他便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瓷酒壶转了回来，瓷壶被他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只露出一点雪白的壶颈。他像个偷到糖吃的小孩，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小跑着回到沈昭身边。

“师妹！”他压低声音，献宝似的将怀里的酒壶往沈昭眼前晃了晃，那清澈的酒液在壶中轻轻晃动，“看！好东西！天子笑！”

瓷瓶被拔开软木塞的瞬间，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即弥散开来。沈昭嗅着那味道，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试图用自己纤秀的身影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师兄……”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和提醒，眼波扫过不远处正与江澄低声交谈的蓝氏兄弟，“一会儿还要……”

“哎呀，放心！就尝一口，润润嗓子！”魏无羡全然不在意，嘿嘿一笑，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小口。清甜中带着微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满足地“啧”了一声，咂咂嘴，眉眼都舒展了开来，“好酒！这才是人间至味！”他舔了舔沾着酒液的唇角，那神情无比满足。

然而，几乎是酒香逸散的同一时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般瞬间扫射了过来！蓝忘机倏然转头，那双浅淡的琉璃眸子里凝结着千年不化的冰霜，死死地盯着魏无羡和他手中的酒壶，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瓷壶连同魏无羡一起冻成冰坨！警告之意不言自明——规矩！规矩！

魏无羡迎着那道几乎要把他刺穿的视线，非但没有半点心虚收敛，反而大咧咧地将酒壶塞好盖子，放回怀中，甚至还挑衅般地朝蓝忘机那边咧开嘴，露出一个阳光灿烂、堪称无邪的笑容。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故意拉着沈昭絮絮叨叨地讨论起一会儿除水祟可能遇到的状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那边的寒气，视线更是若无其事地飘向了远处烟波浩渺的碧灵湖，只留给蓝忘机一个完美“装瞎”的后脑勺。那股浑身的刺儿头劲儿，气得蓝忘机脸色更沉了三分，却又碍于兄长在旁不便发作，只能重重地转回头，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碧灵湖如其名，水色碧青如洗，阳光下波光粼粼，显得宁静而澄澈，仿佛一块遗落的翡翠镶嵌在山峦之间。然而行至湖心深处，这份宁静下却隐隐透出不祥。

几艘寻来的普通渔船被修整加固，众人分乘上去。湖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水腥气。蓝氏兄弟同船在前引路，蓝曦臣神态平和，低声与蓝忘机说着什么。蓝忘机则站立船尾，身姿挺拔如青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水面，衣袂在风中翻飞。魏无羡、江澄、沈昭等人则在稍后的另一艘船上。

水波悠悠荡荡。起初，沈昭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水中游曳的几尾小鱼。然而渐渐地，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似乎……太安静了？这碧绿的湖水深处，竟连一条大鱼、一点涟漪的水生痕迹都寻不到？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水草，悄然从湖底缠绕上来，勒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就在这时，前面那艘属于蓝氏兄弟的船，船身似乎微微往下一沉，如同被水下无形的手拖拽了一下，吃水线瞬间深了一指！

“咦？”魏无羡站在自己这艘船的船头，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聚。他眼睛微眯，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目光锐利地在蓝忘机站立的那片船尾区域下方的水面扫过。碧绿的湖水看似平静，但细微的漩涡和水纹的走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搞点大事”兴味的笑弧。紧接着，魏无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事。

他猛地挺直身体，朝着蓝忘机所在的方向，脸上堆起一个极其无辜又热情的笑容，拔高了声音，如同在打招呼：

“蓝二公子！你看这碧灵湖景色多好！天蓝水绿，风也正好！正所谓‘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意境……”

蓝忘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招呼弄得眉头一皱，正欲不悦开口斥其喧哗、扰乱心神——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蓝忘机注意力被魏无羡那番不着调的“吟诗”分散的瞬间！

魏无羡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指一弹，一道极其细微的紫色灵力气劲如同灵蛇入水，悄无声息却迅猛无比地射向蓝忘机脚下方那片“有异”的水面！

气劲入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蓝忘机脚下的整片船板被一股从水下猛然掀起的巨力狠狠炸裂掀飞！

猝不及防的剧变！

饶是蓝忘机修为高绝、反应极快，在船身炸裂倾覆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已经本能地运起灵力想要稳住身形，但突如其来的失重和水浪冲击还是让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后晃去！

与此同时，水花散开处，一道形容可怖、湿发覆面、肢体扭曲变形、指尖漆黑如钩的狰狞水鬼，正死死扒在船底被掀开的破口处，张开流淌着腥臭黑涎的大口，就要向上扑咬！

然而，它刚挣脱了藏身之地的束缚，暴露在阳光和水面之上——

一道如惊电般灼目的赤红剑光已然裂空而至！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啸！

“呛啷——！”

是魏无羡！

他不知何时已从自己船头一跃而起，身形如鸿雁般轻灵，快逾风雷！长剑“随便”出鞘，剑光带着斩断一切污秽的决绝和少年不羁的锐气，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那只水鬼的额心！

那水鬼连一声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赤红剑光下灰飞烟灭，化作一股恶臭的黑烟，被湖风吹散。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魏无羡潇洒地落回自己的船头，稳稳站定。他收回随意，剑尖斜指向水面，剑穗还在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无所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袭杀只是随手挥开一只苍蝇。

此时，被水浪冲击得晃了几步的蓝忘机，已在兄长蓝曦臣及时出手的灵力牵引下，稳稳落在了蓝曦臣的船头。他脸色铁青，雪白的衣袍溅上了点点泥水污痕，束得一丝不苟的抹额都因刚才的晃动而略微歪斜了一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得不轻。

“魏婴！”蓝忘机那向来无波无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怒意，冰冷的眼眸死死锁定船头那个惹祸的家伙，里面燃烧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焰。

“诶！”魏无羡笑嘻嘻地应声，半点没有被斥责的觉悟，甚至还大大咧咧地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为了你好”的无辜表情，“蓝二公子，莫生气莫生气嘛！你看看，那水鬼狡猾得很，贴着船底躲着不动，跟王八似的！不用这招逼它现形，咱们拿它没辙啊！我这不也是为了赶紧解决嘛？”他歪着头，说得理直气壮，“放心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保证没伤着您的宝贝船板！”

他那副插科打诨、避重就轻的惫懒模样，气得蓝忘机胸口起伏得更剧烈了，薄唇紧抿，握着避尘剑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碧灵湖的风吹过，带着水鬼消散后的丝丝腥气。众人的船在炸裂余波和激起的涟漪中微微晃荡。蓝曦臣看着弟弟铁青的脸色和魏无羡嬉皮笑脸的回应，又看了一眼被轻易解决的水鬼，面上温和的笑容略显无奈地加深了几分。江澄则按着额头，只觉得跟着魏无羡出来这一趟真是心累无比。沈昭站在魏无羡身后，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总能以出人意料方式解决问题的师兄，刚才那一刻涌起的惊吓慢慢散去，最终只是微微地、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与有荣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