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光消失了。

那扇木门，那口锅，那个背影，全都没了。狼小妹站在原地，脚底踩着一层湿滑的东西，像是苔藓，又像是某种活着的膜。空气里还飘着一点油烟味，可已经散得稀薄，抓不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刀不在了。她把灰太狼的刀插在了地上，然后跳了下来。

她没后悔。

但她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头顶的深坑像一张嘴，黑得不见底。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没有风。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汗和冷气混在一起。

“你他妈……”灰太狼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多少年？”

她闭了闭眼。

守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次出现，都像是从一场大火里冲出来，浑身是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不说为什么。他只说：“别信那个女人。”“别碰那扇门。”“别下去。”

可她还是下来了。

因为她必须知道。

林远是不是真的在下面？

她爹，是不是还活着？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地面开始倾斜，像是走进一条被压扁的隧道。墙壁是金属的，泛着暗青色的光，上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停下。

那不是水声。

是心跳。

她贴着墙走，手背蹭过那些裂缝。黑液沾在皮肤上，冰凉，却让她指尖发烫。她猛地缩回手，看见那团黑液像活物一样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缩回墙缝。

她没再碰。

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堵墙。墙上嵌着一块屏幕，漆黑的，像块墓碑。

她伸手。

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图像，是一行字：

**“欢迎回来，S-13。”**

她呼吸一滞。

S-13。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第一次穿越时，系统弹出的界面里就有这个编号。那是她的代号。可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个数字。

现在它认出了她。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

屏幕突然闪烁，字变了：

**“父亲在等你。”**

她猛地抬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金属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她没回头。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说。

女声。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缓缓转身。

红太狼站在那里。

不是幻象。不是机械体。是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她的眼睛不再是全黑的，而是带着一点浑浊的褐色，像蒙了尘的玻璃。

“妈？”狼小妹声音哑了。

红太狼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狼小妹往前走了一步。

“真的是你？”

红太狼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动作迟缓，像是刚学会用这具身体。

“我……记不太清了。”她说，“很多事，像梦一样。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六岁生日那天，穿了条红裙子，扎了两个小辫，蹦蹦跳跳跑回家，说要吃番茄炒蛋。”

狼小妹喉咙一哽。

那是真的。

“你还记得……我摔破膝盖那次？”

“记得。”红太狼点头，“你哭得厉害，我给你吹伤口，说‘不疼不疼’。你非说疼，我就亲了一下，你才不哭了。”

狼小妹眼眶发热。

这不是假的。这些细节，没人能编出来。

她又走近一步。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S-01说你死了。”

“S-01……”红太狼眼神晃了一下，“它骗你。我没死。我只是……被关起来了。关在下面，关了很久。”

“谁关的你？”

“林远。”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父亲。”

狼小妹僵住了。

“他……为什么要关你？”

“因为混沌。”红太狼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它在我身体里。他怕我控制不了它，怕它伤害你。所以他把我封起来，用我的记忆喂养系统，维持裂缝的稳定。”

狼小妹摇头：“我不信。他不会这么对你。”

“他会。”红太狼看着她，“为了你，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狼小妹后退一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娘从来不会说“为了你，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这种话。她娘会说“你爸也是为你好”，会叹气，会偷偷抹眼泪，但从不会用这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把一个人剖开给她看。

她盯着红太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空。

像一口枯井。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红太狼的手腕。

皮肤是热的。脉搏在跳。

是真的。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你记得我爸长什么样吗？”她问。

红太狼愣了一下。

“当然记得。”

“那你画给我看。”

“什么？”

“画给我看。”狼小妹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从灰太狼背包里顺来的，一直没扔，“画他的脸。”

红太狼接过笔，手有点抖。她低头，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狼小妹凑过去看。

那张脸，五官模糊，鼻子歪的，眼睛一大一小，根本不像林远。

她猛地抬头。

红太狼站在那儿，手还举着纸，脸上却露出一丝笑。

不是她娘的笑。

是那种……机械式的，嘴角硬扯上去的弧度。

“你不是她。”狼小妹后退两步。

“我是。”红太狼说，“我是你妈。你不信我？你不想要一个妈妈了？”

“你不是！”狼小妹吼出声，“我娘不会画错我爸的脸！她就算失忆，也会记得他！”

红太狼脸上的笑凝固了。

然后，她缓缓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咔”的一声。

她把自己的头，拧了下来。

头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身体没倒。它弯下腰，捡起头，重新安在脖子上，转了半圈，正过来。

“你非要这样？”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像红太狼，而是一种合成音，“我可以给你一切。我可以变成任何人。只要你想要。”

狼小妹没说话。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光。

“我不想被哄。”她说，“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会让你疯。”

“那就让我疯。”

她挥手，金光砸向那具身体。

红太狼的身体炸开，黑雾升腾，瞬间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张脸——

林远。

她的父亲。

“小妹。”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痛，“别走下去了。上面有阳光，有草地，有你喜欢的风。留在那里，好不好？”

狼小妹的手抖了一下。

“爸？”

“是我。”林远向前一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卷进来，我让你受苦。可我现在可以弥补。只要你回头，一切都能重来。”

她想哭。

她真的想哭。

可她记得灰太狼说的话。

“别信那个声音。”

她记得喜羊羊最后的眼神。

“别被它拖进去。”

她盯着“林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等待猎物上钩的耐心。

她笑了。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林远”一顿：“什么？”

“打雷。”她说，“每次打雷，我都钻进你和我妈的被窝，你就会抱着我说，‘不怕，爸爸在’。”她一步步逼近，“可你从来不会说‘留下来，好不好’。你会说‘别怕，爸爸在’。你从来不会求我。”

“林远”的脸开始扭曲。

“所以……”她举起手，金光暴涨，“你也不是他。”

她猛地挥手。

金光如刀，劈向黑雾。

黑雾惨叫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丝，钻进墙缝，消失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那块屏幕还亮着。

**“警告：核心区域即将关闭。”**

**“倒计时：9分58秒。”**

狼小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混沌核心在她体内跳动，像一颗新的心脏。

她抬头。

前方，那堵墙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像花一样，缓缓绽开。金属花瓣向两侧卷曲，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台阶是黑的，像是用整块墨玉雕成。

她迈步。

每走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踩在针尖上。她低头，看见台阶表面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S-13。**

**狼小妹。**

**女儿。**

**容器。**

**钥匙。**

**祭品。**

她咬牙，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暖。像是从寒冬一步跨进春天。她闻到了味道——铁锈、尘土、还有一点……饭菜的香气？

她皱眉。

这味道不对。可偏偏熟悉。

她加快脚步。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是一扇门。

金属门。厚重。中央刻着一个数字：7。

和之前那扇铁门一样。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病房。

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几张儿童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她认得这些画。

是她画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白被，只露出半张脸。额头缠着纱布，嘴唇干裂，脸颊凹陷。

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爸？”

那人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一条缝。

目光浑浊，像是隔了很远才聚焦在她脸上。

“小……妹？”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是她的父亲。

林远。

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她的父亲。

她冲过去，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爸！是我！我来了！”

林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

“你……怎么下来了？”他艰难地说，“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我不在乎！”她眼泪掉下来，“我来找你了。我带你走。”

林远摇摇头：“走不了了。我……动不了。他们把我钉在这儿，用我的血养着系统。”

“谁？”

“林博士。”他说，“我的哥哥。他才是S-01。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狼小妹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他是我哥。”林远闭上眼，“我们从小一起做实验。他疯了。他说人类需要被净化，要用混沌重塑世界。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关在这里，用我的基因做引子，制造了你。”

“我……是你们做的？”

“不。”林远睁开眼，死死盯着她，“你是我和红太狼的女儿。我们逃出来，在地下生下了你。可他找到了我们。他把你抓走，说要‘优化’你。我求他，他不听。最后……他把你改造成了S-13，混沌的容器。”

狼小妹浑身发抖。

“那……我妈呢？”

“她没死。”林远声音越来越弱，“她被改造成红太狼，关在B-7层。她一直在等你。小妹……求你，别再往前了。回去吧。带着灰太狼，带着喜羊羊，离开这儿。别管我了。”

“我不！”她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丢下你！”

林远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泪光。

“傻孩子……”他抬手，想摸她的脸，可手臂太沉，只抬到一半就落下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进来送死……”

他声音越来越轻。

“爸！”她抓着他的手，“你别睡！你看着我！”

林远的呼吸变得微弱。

“小妹……答应我……活下去……”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爸！爸——！”

她摇他，喊他，可他没再回应。

她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爹死了。

就在她面前。

她终于找到他了，可他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狭小的病房，看着墙上她小时候的画，看着床上那具安静的身体。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横流。

“你们赢了是吧？”她对着空气说，“你们把我爹杀了，把他变成一个快死的废人，让他求我离开。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

她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告诉你们——”

她抬起手，掌心金光暴涨。

“我下来了，就绝不会再回去！”

金光轰然炸开。

病房四分五裂。

墙壁崩塌，地面塌陷，床和柜子被掀飞。林远的身体被气浪掀到角落，可狼小妹不管。她一步步往前走，金光在她周身环绕，像一层铠甲。

她走到房间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比之前的都大。通体漆黑，门框上刻满了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门中央，有一个钥匙孔。

她摸出金色钥匙。

手有点抖。

可她还是把它插了进去。

“咔。”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光。

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光。

她迈步，走了进去。

\[本章完\]

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