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杂着硫磺的味道,那是“神弃之地”特有的气息。
快艇在距离岛屿两海里的地方熄火,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暗流漂向岛屿背面的礁石区。顾星晚脸上涂满了伪装用的油彩,手里紧握着那把改装过的消音手枪。
“听着,”沈从文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那座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悬崖,“那是‘伊甸园’的货运入口。根据我破解的旧图纸,那里是防御系统的盲区,但也可能是陷阱。”
“只要里面有顾震山,就算是地狱我也得闯。”顾星晚的声音冷硬如铁。
沈从文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机械臂上的弹药仓:“进去之后,别相信你的眼睛。在这里,真作假时假亦真。”
两人悄无声息地登上了礁石。
然而,预想中的警报并没有响起。
通往岛屿内部的隧道里,竟然铺着鲜红的地毯,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松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是什么情况?”顾星晚皱起眉头。
“看来,顾震山知道我们要来。”沈从文冷笑一声,“他在请君入瓮。”
穿过漫长的隧道,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被改造成了奢华至极的宴会厅。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模拟着璀璨的星空。
大厅中央,数百名宾客正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男人们穿着燕尾服,女人们身着华丽的晚礼服。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没有露出哪怕一寸皮肤。
而在大厅的最上方,顾震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里摇晃着红酒杯,仿佛一位仁慈的君王。
“欢迎来到,我的加冕礼。”
顾震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顾星晚和沈从文握紧了武器,正准备寻找掩体突袭,却突然僵住了。
因为在那群宾客中,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酒杯,正优雅地与一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士交谈。
他的侧脸轮廓完美,气质清冷矜贵。
那是沈清寒。
“怎么可能……”顾星晚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明明……明明掉下去了……”
“别动。”沈从文死死按住顾星晚想要冲出去的肩膀,声音颤抖,“那不是他。”
“什么?”
“你看他的眼睛。”
顾星晚定睛看去。
那个“沈清寒”转过头来。
他的五官与沈清寒一模一样,甚至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温顺的,像是一条被驯服的狗,完全没有沈清寒那种即使身处地狱也要咬断敌人喉咙的野性。
“那是004号。”沈从文咬着牙说道,“顾震山的最新作品。”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音乐突然停了。
顾震山站起身,微笑着看向顾星晚藏身的方向:“既然客人都到了,为什么不加入这场狂欢呢?星晚,我的女儿。”
唰!
数百道目光瞬间集中在顾星晚和沈从文身上。
那些戴着面具的宾客纷纷让开一条路,直通王座。
顾星晚深吸一口气,将枪藏在袖口,大步走了出去:“顾震山,清寒在哪里?”
“清寒?”
顾震山指了指那个站在人群中的“004号”,“他不就在那里吗?完好无损,甚至比以前更听话。”
“你撒谎!”
顾星晚怒吼一声,猛地拔出枪,对准了那个“004号”。
“砰!”
子弹呼啸而出。
“004号”没有躲。
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躲,也不懂得躲。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的眉心。
鲜红的血液溅开,那个完美的“沈清寒”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挂着那副虚伪而僵硬的微笑。
全场死寂。
顾星晚看着倒下的尸体,心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反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这不是他。
这只是一具空壳。
“真可惜。”
顾震山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损坏的瓷器,“这个型号的情绪模块调试了很久,本来想让他给你表演一段小提琴的。”
“我要听真话。”
顾星晚一步步走上台阶,枪口指着顾震山的头,“真正的沈清寒在哪里?”
“真话?”
顾震山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真话往往是最伤人的。星晚,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你以为他是为了救你才掉下去的?”
他凑近顾星晚的耳边,轻声说道:“不。他是被‘零’吞噬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杀戮本能支配的行尸走肉。而我把他捡回来了,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哪里?”
“我的心脏里。”
顾震山猛地拉开自己的西装。
在他的胸口处,并没有皮肤和肌肉,而是一个透明的强化玻璃罩。
在玻璃罩里面,一颗黑色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而在那颗心脏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根细小的神经触须,那些触须的末端,竟然连接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沉睡的微型人类胚胎。
那个胚胎的脸,依稀有着沈清寒的轮廓。
“这才是‘神’的完全体。”
顾震山狂热地说道,“我提取了002号濒死时的所有基因和‘零’的核心病毒,将他融入了我的身体。现在的我,就是沈清寒,沈清寒就是我!我们将共享永生!”
“你这个疯子!!”
顾星晚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终于明白顾震山的计划了。他根本不是为了制造容器,他是为了成神。他要吞噬掉沈清寒的存在,成为新的主宰。
“杀了他。”
沈从文突然大吼一声,手中的重机枪对着王座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倾泻而出,打碎了顾震山面前的防弹玻璃。
“动手!”
沈从文一把拉住顾星晚,将她护在身后,“去炸了那个该死的心脏!我来挡住这些杂碎!”
那些原本在跳舞的宾客们突然撕下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狰狞的机械骨骼。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伪装成人类的战斗机器人!
一场血腥的混战爆发了。
顾星晚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顾震山胸口的那颗心脏。
“星晚!快来帮我!”
沈从文的一条机械臂已经被打断,他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顶着三个机械卫兵的攻击。
“坚持住!”
顾星晚红着眼,一个滑铲躲过激光束,冲到了王座前。
顾震山并没有躲。
他张开双臂,胸口的玻璃罩打开,那颗黑色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疯狂地搏动着,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开枪啊!”
顾震山狂笑道,“杀了我,这颗心脏里的病毒就会瞬间爆炸,整个岛屿都会夷为平地!你不杀我,我就慢慢融合他,直到他彻底忘记你是谁!”
顾星晚的手在颤抖。
杀,还是不杀?
杀了顾震山,沈清寒也会死。
不杀,沈清寒就会永远变成顾震山的一部分,生不如死。
这是一个死局。
“怎么?下不了手?”
顾震山嘲弄地看着她,“你看,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如果是‘零’,他早就——”
“砰!”
枪响了。
但开枪的不是顾星晚。
子弹从大厅的入口处射来,精准地击中了顾震山胸口的玻璃罩边缘。
“咔嚓。”
玻璃罩出现了一丝裂纹。
顾震山的笑容凝固了。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大厅的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作战服,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右眼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他的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贯穿伤,甚至能看到里面空洞的胸腔——那里没有心脏。
但他依然站着。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谁……谁允许你……碰我的心脏……”
男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恶鬼。
顾星晚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
“清寒……”
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仅剩的一只右眼死死盯着顾星晚。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杀戮与暴戾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眷恋。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顾星晚。
“对不起……”
他走到她面前,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弄脏了她。
“我来晚了。”
“别怕。”
“这次,换我来杀神。”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震山,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至极的笑。
“老东西,把你的心脏……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