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晚没有睡。
她躺在宽大的欧式双人床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身边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那是“沈清寒”的呼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完美韵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他的睡颜无可挑剔,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就是她爱入骨髓的男人,有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声音,甚至连此时无意识搭在她腰间的手掌温度,都一模一样。
可顾星晚只觉得如坠冰窟。
“完美的容器……”
那个词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脑海里。
视频里的画面再次浮现——两个培养皿,一个是沈清寒,一个是她。
原来,所谓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生化实验。她不是顾家的大小姐,不是幸存者,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身边的“沈清寒”忽然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在做噩梦。
顾星晚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手伸到半空,却猛地停住。
如果是真的沈清寒,此刻或许正在呼唤她的名字,或许正在被那个人格分裂的痛苦折磨。而眼前这个……他在做什么?他在模拟人类的情感吗?
“星晚……”
他忽然呢喃了一声,翻过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走……”
顾星晚浑身一僵。
这熟悉的占有欲,这熟悉的力度。
“我在。”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沈清寒”似乎得到了安抚,蹭了蹭她的颈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顾星晚睁着眼,直到天亮。
……
次日清晨,江城塔。
作为江城的地标性建筑,这座高达六百米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而位于顶层的“天空之眼”旋转餐厅,更是只有顶级权贵才能踏足的地方。
今天,这里被包场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塔底。
车门打开,顾星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晚礼服走了下来,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面戴着那条象征顾家权力的红宝石项链。
“沈清寒”紧随其后。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偶尔闪过的非人冷光。
“紧张吗?”他自然地牵起顾星晚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紧张什么?”顾星晚面无表情,“去见一个想杀我的疯子?”
“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紧张去见你的……创造者。”
顾星晚瞳孔微缩,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比如,你最喜欢的口味是三分糖的拿铁,比如你睡觉喜欢踢被子,比如……你后腰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顾星晚的手摸向腰间藏着的手枪,眼神冰冷:“闭嘴。”
“别这么凶嘛。”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中却满是戏谑,“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怎么来的,现在的你,是属于我的。”
说完,他不顾顾星晚的抗拒,再次强硬地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走吧,我的公主。别让国王等急了。”
……
直达顶层的电梯速度快得让人耳膜鼓胀。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兵把守,也没有机关陷阱。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四周是透明的强化玻璃,脚下是云海翻腾。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法式大餐。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远处的风景。
“来了?”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邻家慈祥的爷爷。
听到这个声音,顾星晚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
老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蔼可亲,眼神浑浊却带着笑意。
顾星晚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爷……爷爷?”
坐在那里的,竟然是顾家早已去世多年的老太爷,顾震山!
那个在顾星晚十岁那年就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葬礼办得风光大葬的爷爷!
“怎么?不认识爷爷了?”顾震山笑呵呵地招了招手,“星晚,过来,让爷爷看看。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
顾星晚感觉天旋地转。
“这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你下葬的……”
“死?”顾震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人老了,总是要死一次的。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死,只是另一种开始。”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目光越过顾星晚,落在了“沈清寒”身上。
“002号,你做得不错。”顾震山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件得意的作品,“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最终还是觉醒了。看来,我的‘神之血’计划,终于要成功了。”
“沈清寒”松开顾星晚的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对着顾震山微微鞠躬。
“多谢您的栽培,‘造物主’阁下。”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进顾星晚的心脏。
“你们……”顾星晚指着他们,手指颤抖,“你们是一伙的?”
“傻孩子。”顾震山叹了口气,“什么是一伙的?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我是顾家的家主,也是‘机械神教’的教皇。而你,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杰作。”
“我是……杰作?”顾星晚惨笑一声,“所以,我是容器?是用来装神的瓶子?”
“神需要载体。”顾震山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沈清寒是钥匙,你是门。只有当钥匙插进锁孔,门才会打开,神才会降临。”
他走到顾星晚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她的脸。
“星晚,不要抗拒。这是你的宿命,也是顾家的荣耀。只要你接受融合,你就能获得永生,你就能成为神。”
“去你妈的神!”
顾星晚猛地拔出枪,对准顾震山的眉心。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顾震山。
一只机械手臂不知何时从侧面伸出,挡住了子弹。
那个“假沈清寒”挡在顾震山面前,手掌心里嵌着变形的弹头,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蓝色的电火花在滋滋作响。
“我警告过你,星晚。”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你也骗我?”顾星晚看着挡在敌人面前的“爱人”,眼眶通红,“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
“不全是。”他拔出弹头,随手扔在地上,“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也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新人类’,我们就永远不用分开了。”
“谁稀罕和你这种怪物在一起!”
顾星晚怒吼一声,转身就跑。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这两个人,一个是复活的恶魔,一个是完美的机器,她根本不是对手。
“想跑?”
顾震山冷笑一声,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嗡——”
四周的透明玻璃墙突然升起了一层电网,整个空中花园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星晚,这出戏才刚刚开始,你怎么能离场呢?”
顾震山拍了拍手。
四周的灌木丛突然动了起来。
一个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面具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
顾星晚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顾家的保镖队长,阿强。
可是阿强不是在半年前就失踪了吗?
“阿强!”顾星晚喊道。
阿强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转过头,从腰间拔出了电击棍,一步步向她逼近。
紧接着是园丁老王、厨师李婶……
全都是顾家失踪的人!
“看到了吗?”顾震山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他的收藏品,“他们都获得了新生。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忠诚。星晚,你也加入我们吧。”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顾星晚背靠着电网,退无可退。
眼看那些“傀儡”就要冲上来。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长桌中央。
“轰!”
精美的餐具飞溅,长桌瞬间碎裂。
烟尘散去,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风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个半覆盖式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合金唐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
“谁允许你们……动我的东西?”
那个声音沙哑、暴戾,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顾星晚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个声音……
虽然变了,变得沧桑而嘶哑,但她绝不会听错。
是沈清寒!
是那个真正的、不完美的、却有着滚烫灵魂的沈清寒!
“你还没死?”顾震山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不速之客,“生命力倒是顽强。”
“沈清寒”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锁定了顾星晚。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无尽的疯狂和占有欲。
“星晚,别怕。”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老公来救你了。”
下一秒,他动了。
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手中的唐刀挥舞出一片死亡的刀光。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傀儡瞬间身首异处,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那个“假沈清寒”脸色一变,挡在顾震山面前,双手化作利刃迎了上去。
“铛!”
两把兵器相撞,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个残次品,也敢反抗造物主?”假沈清寒冷冷道。
“残次品?”真沈清寒狂笑一声,眼中红光大盛,“老子就算是残次品,也是你祖宗!”
他猛地发力,一脚踹在假沈清寒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顾震山面前。
“老东西,你的命,我收下了!”
唐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
顾震山不慌不忙,抬起手。
他的手掌瞬间膨胀,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机械爪,稳稳地接住了唐刀。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顾震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启动——自毁程序。”
“滴滴滴——”
整个江城塔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核心能源过载,倒计时十分钟!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顾震山看着沈清寒,阴冷地笑道:“这座塔底下埋了足够的C4炸药,足够把这里夷为平地。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吧。”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将沈清寒震退,然后按下一个机关。
他脚下的地板突然打开,整个人迅速下降,消失在地板之下。
“想跑?!”
沈清寒想要追,但那个“假沈清寒”又缠了上来。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打得难解难分。
“星晚!快走!”
沈清寒一边战斗,一边冲着顾星晚大喊,“去顶楼停机坪!阿大在那里接应!”
“那你呢?”顾星晚大喊。
“我解决了他就来!”
沈清寒一刀劈开假沈清寒的机械臂,鲜血从他肩膀喷出,染红了风衣。
“快滚啊!别让我分心!”
顾星晚咬着牙,她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转身冲向紧急通道。
就在她推开安全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如血,映照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一个浑身浴血,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为了守护而疯狂撕咬。
一个冷酷无情,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为了命令而无情杀戮。
在这末日的余晖中,竟然分不清谁才是恶魔,谁才是人类。
“轰!”
一声巨响,楼层开始剧烈摇晃。
顾星晚不再犹豫,冲进了楼梯间。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那个在血泊中为她挥刀的傻瓜,为了揭穿这该死的谎言。
而在地底深处的密室里,顾震山看着监控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游戏进入高潮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准备‘神降’仪式。既然002号这么不听话,那就用B计划。”
“把‘那个东西’放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是……是释放‘零号’吗?”
“对。”
顾震山看着屏幕上正在逃亡的顾星晚,眼中满是狂热。
“容器既然不配合,那就换个方式打开。让零号去把她抓回来。”
“记住,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