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火光渐渐缩成一点,像颗濒死的星子。车厢里的沉默浓稠得化不开,沈拂看着傅云砚紧绷的侧脸,刚才那瞬间捕捉到的恐惧,此刻已被他重新掩进深沉的眼底,只余下未散的愠怒。
“说话。”沈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
傅云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姜家根基太深,不是断几个中转站就能撼动的。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核心成员自乱阵脚的理由。”
沈拂心头一沉:“所以,我父亲的案子平反,是你故意推快的?让他们觉得你急着给我一个交代,急着和过去切割,从而放松警惕?”
他没否认,只是侧过脸看她,目光复杂:“我没想到他们会用你父亲的研究做饵,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我会这么蠢,正好跳进他们挖的坑?”沈拂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毕竟,我父亲的事是我的死穴,不是吗?”
她想起那个金属盒里的“星尘第二形态”,想起姜辰提到的“合作协议”,后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姜家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报复,他们是想借着她,把傅云砚和傅家彻底拖下水——用父辈留下的秘密,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傅云砚的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了丝艰涩:“我没算你进去。沈拂,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追问,“只是没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和姜家的‘合作’到底是什么?只是没说,你布的这个局里,处处都是针对我的陷阱,而你早就知道?”
他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比在警局时更重,眼神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我是想保护你!如果让你知道全部,以你的性子,只会更早冲上去!”
“保护?”沈拂笑了,笑声里带着凉意,“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别人的圈套,这叫保护?傅云砚,你和姜家的区别,不过是一个把陷阱摆在明处,一个藏在身后罢了。”
他的手骤然松开,像是被她的话烫到一般。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呜咽得像谁在哭。
沈拂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她知道傅云砚说的是对的,以她的性子,若是早知道父亲的研究还有隐藏的秘密,知道傅家与姜家那段不清不楚的过去,只会比现在更冲动。可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像吞了颗带刺的石子,硌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他们之间的信任,本就建在薄冰之上,如今被这局中局一搅,更是裂开了无数道缝。
不知过了多久,傅云砚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沈拂解开安全带,推门要走,却被他拉住。
“仓库的火不是姜辰放的,”他声音很低,“是我安排的人,为了让你们有机会脱身。姜辰带的人里,有我的线人。”
沈拂脚步一顿,没回头。
“姜家没垮,这只是第一步。”他继续说,“他们以为拿捏住了你的软肋,也摸清了我的底线,接下来会更急着动手。这正是我要的。”
“所以,我跳进陷阱,也在你的计划里?”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傅云砚沉默了。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沈拂用力甩开他的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楼道的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昏沉沉,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傅云砚不是坏人,他在和一个庞大的家族博弈,步步为营,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变成棋子。可她呢?她是那个被他算进棋局,却毫不知情的棋子吗?
回到家,沈拂把自己关在书房,摊开从老宅带回来的实验记录。灯光下,那个奇怪的符号格外刺眼。她拿出手机,翻出那条加密彩信,截图里纸箱上的标识清晰可见——和记录上的符号分毫不差。
“星尘第二形态……”她低声念着,指尖划过那行小字,“姜明远知道……”
父亲当年到底研究了什么?半成品之外的“第二形态”,是比前者更危险的存在,还是能彻底推翻姜家阴谋的关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云砚发来的信息:“锁好门窗,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派去的人。姜家不会善罢甘休。”
沈拂盯着信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傅云砚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的兽。他没有走。
夜色渐深,沈拂却毫无睡意。她知道,旧码头的仓库只是开始,姜家不会因为一场火就收手,傅云砚的布局也远未结束。而她,已经被彻底卷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她和傅云砚之间,隔着父辈的秘密,隔着算计与隐瞒,隔着信任的裂痕。那份在警队走廊、在逃亡车里隐约滋生的情愫,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这场冰冷的博弈冻成了冰。
或许,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里,他们根本没资格谈感情。
沈拂闭上眼,将那点刚冒头的悸动狠狠压下去。现在,她要做的不是纠结于傅云砚的隐瞒,而是弄清楚父亲留下的秘密——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成为任何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窗外的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