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奶油甜香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三个蛋糕盒子在床头柜上堆成小山,胖虎举着塑料刀叉盘腿坐在床上,石膏胳膊吊在胸前晃悠,活像只偷吃东西的棕熊。
"你们可算来了!"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草莓奶油沾在鼻尖上,"李哲那小子订的蛋糕,说是赔罪。"
窗边站着个穿连帽衫的背影,听到动静转过头。李哲把最后一块冰块丢进保温杯,金属碰撞声叮咚脆响。月光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滑进去,照亮锁骨处那道浅浅的疤——形状和胖虎耳后的新伤惊人地相似。
"顾言泽呢?"他没看我,手指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
"楼梯口接电话。"苏晓晓一把抢过胖虎手里的提拉米苏,"医生说你只能吃香蕉味的,糖分低。"她把黄色蛋糕盒推过去,塑料叉子在盒盖上划出刺耳声响。
胖虎的手顿在半空。我突然发现他没受伤的左手缠着创可贴,边缘渗着点淡黄色药水——这小子昨天还说伤口不疼,转头就偷着换药。
病房门又被推开,带着夜风的凉意。顾言泽背对着我们讲电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得侧脸发白。我注意到他校服第二颗扣子松了线头,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荡——那是上次胖虎背他去医务室时扯掉的。
"嗯...我知道了。"他突然捏紧手机,指节泛白,"下周我会过去。"
李哲的保温杯"咚"地磕在窗台上,冰块碰撞声戛然而止。胖虎嘴里的蛋糕掉回盒子里,草莓滚到床单上,留下个红印子,像滴凝固的血。
顾言泽挂了电话,转身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我爸的事。"他扯了扯松掉的扣子,声音有点哑,"警察说需要家属去签字。"
"那种赌鬼你还管他?"胖虎突然炸毛,石膏胳膊差点扫翻蛋糕,"当初要不是他..."
"胖虎!"我和苏晓晓同时出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输液管轻轻晃动,顾言泽领口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李哲突然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得震天响。"我去买饮料。"他丢下这句话就往外走,黑色连帽衫擦过顾言泽肩膀时,两人都没动。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胖虎突然把脸埋进枕头。"操。"闷闷的声音从棉花里钻出来,带着水汽,"那天晚上...仓库里不止我一个人。"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日记本最后那页的工厂平面图突然清晰浮现,红笔圈住的通风管道旁边,顾言泽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十点十七分,看到第二个人影。"
"是李哲?"苏晓晓的声音发颤,抓着我的手全是汗。
胖虎摇摇头,石膏蹭得床板咯吱响。"看不清脸,穿着黑色连帽衫...手里拿着扳手。"他猛地抬头,额前碎发湿漉漉的,"我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顾叔叔倒在地上,旁边撒着药瓶..."
顾言泽突然站起来,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月光在他耳后那道疤上流动,像条银色的虫子。我想起李哲留在护士站的字条——那个潦草的向日葵图案,和顾言泽小时候照片里的吊坠一模一样。
"药瓶上有字吗?"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后腰硌到什么硬东西——是顾言泽塞给我的牛奶糖,一直忘记拿出来。
"没有标签。"胖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但我认得那个瓶子...去年顾叔叔住院时用的,治抑郁症的药。"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李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四罐可乐。易拉罐的拉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影子恰好落在顾言泽脚边,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我来吧。"顾言泽突然转身,从李哲手里拿过可乐。拉环拉开的瞬间,气泡嗤嗤涌出,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把其中一罐塞进李哲手里,铝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对方缠着黑色珠子的手腕。
"谢谢。"李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黑色珠子撞出轻响。我注意到他虎口有道新伤,贴着和胖虎同款的创可贴。
胖虎突然抓起香蕉蛋糕往嘴里塞,奶油沾得满脸都是。"吃啊!"他含糊不清地喊,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再不吃化了!"
苏晓晓突然笑出声,抹了把眼睛把蛋糕推给我:"吃吧,林溪最爱的巧克力味。"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蛋糕屑,是上次在KTV给胖虎擦眼泪时沾上的。
我咬了口蛋糕,甜腻的奶油糊住喉咙。顾言泽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不断的线,像我们几个纠缠不清的过去。李哲靠在墙上喝可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颌紧绷的线条。
"下周我陪你去公安局。"李哲突然开口,易拉罐空了半截,在手里转着圈。
顾言泽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果皮"啪"地断成两截。"不用。"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递给胖虎,"我自己可以。"
"操!"胖虎突然把苹果丢回盘子,"你他妈还当不当我们是兄弟?"石膏胳膊重重砸在床板上,输液管晃得厉害。
李哲的易拉罐停在半空。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和顾言泽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苏晓晓上周给我的防狼喷雾广告推送。粉色的卡通贴纸在月光下闪了闪,让我想起那个藏在向日葵花瓣里的牛奶糖。
"其实..."我掏出那颗皱巴巴的糖纸,数字在月光下泛着蓝黑墨水的光泽,"天台的门锁密码,是顾言泽的生日。"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胖虎床头的向日葵盆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李哲的喉结动了动,黑色珠子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某种迟来的回答。
顾言泽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哲,"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领口的扣子松了。"
李哲下意识地捂住领口。月光照亮他锁骨处的疤,形状像个不完整的向日葵。我突然想起顾言泽小时候那张照片——两个男孩站在向日葵田里,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银吊坠,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明天我来接你。"李哲把空易拉罐捏扁,铝皮发出刺耳的声响,"去看看你爸。"
顾言泽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哲。牙签尖上的果肉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颗凝固的泪珠。
胖虎突然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钻。"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蛋糕明天再吃。"石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偷偷拉了拉顾言泽的衣角,又碰了碰李哲的手背。
苏晓晓突然站起来收拾蛋糕盒:"林溪,我们该走了,让他们三个好好聊聊。"她拽着我的时候,我发现她校服口袋露出半截粉色的东西——是我们上次买的情侣防狼喷雾,她一直说要送给胖虎防身用。
走到病房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月光里,顾言泽正帮李哲扣领口的扣子,胖虎的石膏手搭在两人手背上,像某种笨拙的和解。床头柜上的向日葵盆栽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腰杆,金黄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和解的夜晚。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暖黄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苏晓晓突然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觉不觉得......"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咬断。
"嗯。"我盯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后腰那枚牛奶糖硌得生疼。顾言泽塞给我糖时掌心的温度还在,连同他校服第二颗晃动的扣子,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楼梯间飘来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转角阴影里站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打火机窜起的火苗照亮半张脸,是胖虎的主治医生。苏晓晓突然拽着我转身,"走这边"三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见打火机盖"咔哒"合上的脆响。
"林溪?"医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白大褂下摆扫过台阶的摩擦声越来越近。苏晓晓的手汗湿黏腻,我摸到她口袋里防狼喷雾的棱角——粉色卡通贴纸硌在掌心,和胖虎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重叠成模糊画面。
"胖虎恢复得很好。"医生停在两步开外,白大褂领口别着的钢笔反射冷光。我注意到他胸前铭牌歪了,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正经,和现在嘴角那道烟疤对不上号。"只是......"他突然凑近半步,消毒水味灌进鼻腔,"他昨晚说胡话,总喊着'别烧我'。"
苏晓晓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想起胖虎盖着被子的石膏手,想起他左手创可贴边缘渗出的淡黄色药水,想起日记本上红笔圈住的通风管道——十点十七分,第二个人影。
"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后腰的牛奶糖几乎要嵌进肉里,"你见过顾言泽的爸爸吗?"
打火机又亮起来,火光在医生瞳孔里跳动。"上个月来过一次,"烟雾从他齿缝飘出来,"顾建新,对吧?左手虎口有道疤,穿件洗褪色的蓝夹克。"他突然笑了声,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有意思的是,他来的时候......"
"叮"的一声脆响打断他的话。电梯到达提示音在空旷走廊回荡,金属门缓缓滑开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钢笔"啪嗒"掉在台阶上,滚到我脚边——笔帽裂开道缝,里面露出半截黄色药瓶,和胖虎描述的一模一样。
电梯灯光突然熄灭,应急灯的绿光里,我看见医生白大褂下摆沾着的褐色污渍。苏晓晓突然按下喷雾保险栓,"呲"的气流声刺破寂静,医生闷哼着后退,撞到安全出口指示牌,金属碰撞声在楼梯间层层回响。
"跑!"苏晓晓拽着我冲进电梯,手指抖得按不准关门键。外面传来钢笔滚落的弹跳声,还有医生含混不清的咒骂:"他们都看见了......都得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顾言泽站在走廊尽头。月光从他身后窗户涌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右手握着的东西反射寒光——是李哲那个黑色保温杯,冰块碰撞声隔着电梯门传进来,叮咚、叮咚,像某种催命符。
"你口袋里什么东西在响?"苏晓晓突然抓住我手腕。电梯骤然下坠的失重感里,我摸到校服口袋震动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李哲发来的短信:
【别坐电梯】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进耳膜,电梯厢体猛地倾斜。我重重撞在苏晓晓身上,后腰那枚牛奶糖终于硌破糖纸,甜腻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味涌出来,和病房里奶油蛋糕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电梯顶部突然传来"咚"的巨响,像是有人踩在上面。苏晓晓的防狼喷雾在慌乱中掉在地上,粉色卡通贴纸朝上,在应急灯绿光里笑得诡异。我抓着她的手摸索到紧急呼叫按钮,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胖虎最喜欢的那首《向日葵》,跑调的哼唱声混着石膏敲打铁板的哒哒声,从电梯门缝里漏进来:
"......等到太阳落山,我们就回家......"
歌声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响,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门缝流进来,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应急灯幽幽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