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跌撞撞冲出拘留所大门,日记本在怀里硌得肋骨生疼。晨光把柏油路晒得冒热气,几个穿马甲的清洁工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像磨牙。昨天被胖虎推倒在泥坑里的校服还没换,领口沾着的草屑扎得脖子发痒,顾言泽那个被咬过一口的牛奶糖兔子在里面硌着胃,甜得发苦。
"小姑娘,要打车吗?"黑车司机摇下车窗,劣质烟草味儿跟着飘出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路中间,双腿抖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拘留所铁门上的尖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顾言泽数学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根号。
"去市医院。"我拉开后座车门,塑料坐垫烫得能煎鸡蛋。日记本从怀里滑出来,"啪"地掉在脚垫上,封皮朝上——顾言泽画的简笔画还在,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三明治,现在看像个嘲笑我的鬼脸。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看校服是三中的?这时候不去上课跑医院?"
我没搭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日记本边缘。皮革封面被磨出毛边,像顾言泽总在课堂上咬的那支笔。上次月考他低血糖晕倒前,就是用这支笔在我手背画小猪,蓝黑墨水渗进皮肤纹路,洗了三天才淡下去。
医院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卷着贴在我脚踝上。胖虎那件沾血的卫衣突然又浮现在眼前——上周在工地找到他时,他正用这种叶子擦手上的水泥渍,指缝里全是血,还嘴硬说"小伤,过两天就好"。
住院部电梯间挤满了人,消毒水味儿刺得我眼睛发酸。最里面的轮椅上坐着个穿病号服的老奶奶,手里攥着个橘子,黄色果皮剥得歪歪扭扭,像顾言泽折给我的那个牛奶糖兔子。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我被人群推着往里走,后背撞到金属扶手上,疼得倒吸凉气。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口袋里的诺基亚硌得慌,屏幕上跳动着"苏晓晓"三个字——我的同桌兼军师,上次帮我给顾言泽送爱心便当,结果在教学楼天台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你死哪儿去了?"听筒里传来她嚼薯片的声音,"张扒皮的课点名三次了!我帮你答到嗓子都快哑了。"
"我在医院。"我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滑坐下去,周围全是脚步声和说话声,"胖虎他..."
"胖虎怎么了?"薯片声突然停了,"是不是顾言泽那事..."
电梯猛地顿了一下,超重警报发出刺耳的尖叫。我被人潮挤到角落,手机差点脱手。视野里晃动着无数双脚,突然看到一双熟悉的运动鞋——洗得发白的蓝白配色,鞋边还有道胶水补过的裂痕。
是高二(3)班的王浩。上次顾言泽在篮球场上晕倒,就是他带头起哄说我给的糖有问题。
"喂?林溪你还在听吗?喂?"苏晓晓的声音带着电流声传来。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王浩和两个男生靠着电梯门站着,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我见过,上次在校门口堵顾言泽要钱,被胖虎揍得流鼻血。
"你听说了吗?"黄毛突然开口,声音故意压得很低,但保证整个电梯的人都听得见,"顾言泽把陈老板的仓库烧了,现在抓进去了。"
"真的假的?"王浩吹了声口哨,"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整天装得人模狗样。"
我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耳朵嗡嗡作响。胖虎躺在ICU里的样子突然闪过脑海——浑身插着管子, monitors发出滴滴的声响,医生说他颅内出血,能不能醒过来全看造化。
电梯到三楼,门开了。我抓起地上的日记本冲出去,帆布鞋在地板上打滑。身后传来黄毛的嗤笑声:"哟,这不是顾言泽的小跟班吗?没了靠山看谁还护着你。"
我猛地停住脚步,手指头掐进掌心。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顾言泽那件总也不肯换的旧校服。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黄毛没想到我会回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着走近:"我说错了?他顾言泽就是个..."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黄毛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连护士站的阿姨都探出头。
"你他妈敢打我?"黄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抓我头发。
我闭上眼睛,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听到一声闷响。睁开眼时,黄毛已经被人按在墙上,王浩和另一个男生吓得不敢动。
"再说一遍?"低沉的男声带着寒意,听得我脊柱发麻。
按在黄毛身上的男生很高,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串黑色珠子,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死死掐着黄毛的脖子。
"李...李哥..."黄毛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误会,都是误会..."
被称为李哥的男生没说话,只是手上又加了把劲。黄毛的脸开始发紫,腿抖得像筛糠。周围的人吓得不敢出声,只有护士站的阿姨颤巍巍地说:"小伙子,别冲动啊..."
男生突然松开手,黄毛像滩烂泥似的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男生瞥了我一眼,帽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冰,然后转身就走,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蹲下来翻开日记本,还好没摔坏。最后一页顾言泽写的那句话又跳进眼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让向日葵替我看着你。"眼泪突然涌上来,砸在"向日葵"三个字上。
"你没事吧?"苏晓晓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手里还提着我的书包,"我听张扒皮说你请假了,就猜你肯定来医院了。"她蹲下来帮我擦眼泪,手指在我脸上戳了戳,"脸都哭花了,跟小花猫似的。"
ICU病房外的长椅冰冷刺骨。我抱着苏晓晓带来的热牛奶,看着玻璃窗里的胖虎。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几根管子从鼻子里插进去,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monitors屏幕上的曲线像心电图,一跳一跳的。
"医生怎么说?"苏晓晓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张老师了,她说顾言泽的事..."
"别说了。"我打断她,剥开橘子的手在发抖。橘络沾在指缝里,像胖虎背上那道缝合的疤。上周在工地找到他时,他正背着比人还高的水泥袋往楼上爬,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对不起啊..."苏晓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我摇摇头,把橘子塞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突然想起顾言泽第一次吃我做的三明治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新大陆的孩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三明治里加了我偷偷放的糖,专治低血糖的那种。
"对了,"苏晓晓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刚才在电梯口救你的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我被问得一愣:"不认识啊,怎么了?"
"他是李哲啊!"苏晓晓的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去年拿全国物理竞赛金奖,然后突然休学的学神!高二(1)班的,你居然不知道?"
李哲?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听说他跟顾言泽以前是朋友。"苏晓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了,见面跟仇人似的。"
我手里的牛奶突然洒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日记本上,晕开了顾言泽画的小兔子。难怪刚才觉得眼熟,那次顾言泽低血糖晕倒在实验室,就是他把人背到医务室的,当时他帽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
"林溪?"苏晓晓推了推我,"你发什么呆呢?"
我摇摇头,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顾言泽说过,难过的时候就写下来,写完就好了。可现在握着笔的手却一直在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ICU的门突然开了,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出来。我赶紧站起来:"护士,病人怎么样了?"
护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情况比之前稳定一些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你们是家属吗?"
"我们是他同学。"苏晓晓抢着说,"他爸妈什么时候来?"
护士叹了口气:"联系不上。警察说他爸妈在外地打工,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的心沉了下去。胖虎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只知道他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上次他过生日,我和顾言泽偷偷溜出去给他买蛋糕,在KTV唱到半夜,他喝多了哭着说想妈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掉眼泪。
"对了,"护士突然想起什么,"刚才有个男生来问过病人情况,还交了一部分医药费。"
"男生?"我和苏晓晓对视一眼。
"是啊,挺高的,穿着黑色连帽衫。"护士比划着,"还留了张字条,说是给病人家属的。"
是李哲!
我跟着护士来到护士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张是普通的草稿纸,边缘有点卷,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像男生常写的狂草。
"医药费已交,有事联系这个电话——138XXXXXXXX。"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画得很潦草的向日葵图案。
我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向日葵。顾言泽日记里写的向日葵。
"他还说什么了吗?"我紧紧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护士摇摇头:"没说什么,放下钱就走了。对了,他说如果病人醒了,就告诉他,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之前的账?什么账?
苏晓晓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脸色发白:"林溪,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医院大门外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后座坐着个男人,戴着墨镜,正在打电话。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件灰色西装——上周在校门口堵顾言泽,就是他带着人。
是陈老板!那个开赌场的,顾言泽他爸欠了他一大笔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条差点被风吹走。苏晓晓眼疾手快地抓住:"怎么办?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拉着苏晓晓躲到柱子后面,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陈老板打完电话,朝ICU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他关上车窗,黑色轿车像幽灵似的开走了。
"吓死我了..."苏晓晓拍着胸口,"他们不会是来找胖虎麻烦的吧?"
我摇摇头,翻开日记本。顾言泽在最后一页画了张简易地图,用红笔圈着个地方——城东的废弃工厂。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我出事了,去这里找李哲。"
原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晓晓,"我合上日记本,站起身,"你帮我个忙,在这里守着胖虎,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苏晓晓拉住我,"刚才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去找李哲。"我挣开她的手,"顾言泽留下了线索,我必须去。"
苏晓晓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眼里的坚定,最终只是点点头:"你小心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她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这个拿着,以防万一。"
是瓶防狼喷雾,粉色的外壳,上面还贴着卡通贴纸。是上次校运会我们一起买的,说是放书包里防身用。
"知道了。"我把防狼喷雾塞进校服口袋,握紧了手里的日记本。顾言泽,等我,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出了医院,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正在听评书,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吵得人脑壳疼。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日记本在怀里硌得慌,顾言泽画的向日葵仿佛在发光。
"师傅,去城东废弃工厂。"我报出地址,声音有点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那地方荒得很,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我简单地回答,翻开日记本。顾言泽画的地图很简陋,但标记很清楚——工厂后门有棵歪脖子树,树下埋着东西。
出租车驶离市中心,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都没了。车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像两只警惕的眼睛。
"到了。"司机停下车,"往前走就是了,我可不敢开进去。"
我付了钱,下了车。夜风吹得人发冷,废弃工厂像只巨大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生锈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锁链已经锈迹斑斑。顾言泽画的歪脖子树就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防狼喷雾,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疼,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就在我快要走到树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猛地转过身,举起防狼喷雾:"谁?!"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是李哲!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很冷。
我松了口气,手却还在发抖:"我来找东西。顾言泽说这里有线索。"
李哲没说话,只是走到树下,踢开地上的落叶。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眼角有道浅浅的疤,像顾言泽耳后的那道。
"你在找这个?"他弯腰从土里挖出个东西,朝我扔过来。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个铁盒子,上面挂着把小锁。盒子表面已经生锈,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泽哲"。
是顾言泽和李哲的名字!
"这是什么?"我试图打开铁盒,但锁太紧了。
李哲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装着一叠照片和一个旧手机。我拿起最上面的照片,是两个小男孩在向日葵田里的合影,其中一个眉眼像极了顾言泽,另一个...是小时候的李哲!
"你们..."我惊讶地抬起头。
"我们以前是邻居。"李哲拿起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家出事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家出事?顾言泽家发生什么事了?我正要问,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回头一看,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正朝这边驶来。
是陈老板的车!
"快跑!"李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朝工厂深处跑去。他的手很烫,抓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
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陈老板气急败坏的叫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废弃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李哲拉着我在错综复杂的厂房里穿梭,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顾言泽画的格子。
"这边!"李哲突然转弯,把我拽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他关上铁门,背靠着墙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也累得够呛,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透过门缝,能看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外面晃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跑不远,给我仔细搜!"是陈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近。
李哲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房间角落的大柜子后面。柜子上盖着块破布,散发着霉味。我们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李哲的胸膛就在我面前,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突然变得很清晰,像顾言泽身上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拉成长长的影子。我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下意识地抓住李哲的胳膊。他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里有没有搜过?"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还没,进去看看!"
门把手开始转动,李哲把我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那里应该有什么防身的东西。
就在门快要被打开的瞬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警察!都不许动!"
外面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咒骂,有人逃跑,还有东西摔倒的声音。李哲松了口气,靠在墙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你报的警?"我惊讶地问。
他摇摇头:"是顾言泽。他早就把陈老板开赌场的证据交给警方了,今天只是收网。"
我愣住了。顾言泽...他早就计划好了?
李哲打开铁门,外面的警察正在给陈老板他们戴手铐。闪光灯不停闪烁,把夜晚照得像白天。一个穿警服的叔叔走过来,拍了拍李哲的肩膀:"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这下人赃并获了。"
李哲点点头,目光转向我:"你先跟警察回去做个笔录,我还有事要处理。"
"等等!"我拉住他的胳膊,"顾言泽他..."
"他不会有事的。"李哲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去看守所给他。"
是枚向日葵形状的吊坠,银质的,边缘已经发黑,但上面的花纹还很清晰。我认得这个吊坠——顾言泽小时候的照片上戴过。
"这是..."
"他家出事那天,他爸送我的,让我转交给顾言泽。"李哲的声音很低,"但我一直没机会给他。"
我握紧吊坠,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突然想起顾言泽日记里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让向日葵替我看着你。"原来不是他不在,而是他早就把向日葵留在了我身边。
警察叔叔走过来:"小姑娘,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回头看时,李哲还站在月光下,黑色连帽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振翅欲飞的鸟。
看守所的灯光依旧惨白。我坐在会见室里,手指摩挲着那枚向日葵吊坠。玻璃窗对面的门开了,顾言泽走了进来,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显得清爽了许多。
"你怎么又来了?"他坐下,拿起电话听筒,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说话,只是把向日葵吊坠贴在玻璃上。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像看到糖果的孩子。
"李哲给你的?"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我点点头,眼泪又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掉。
"哭什么。"顾言泽笑了,右眼比左眼弯得浅,"我不是说过吗,只要有向日葵在,我就会一直看着你。"
会见室的喇叭突然响起提示音,女警的声音冷冰冰的:"时间到了。"
顾言泽站起身,突然凑近玻璃,在我额头上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像隔着玻璃吻我。
"等我出来。"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我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向日葵吊坠。透过模糊的泪眼,仿佛看到无数向日葵在风中摇曳,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顾言泽眼里的星星。
走出看守所时暮色正浓,秋风卷着碎叶子在脚边打旋。向日葵吊坠在卫衣里贴着心口,银链硌得锁骨生疼。刚拐过街角,苏晓晓的自行车就像颗出膛炮弹冲过来,车筐里的保温饭盒晃得叮当响。
"上车!"她猛地捏住刹车,帆布鞋在柏油路上擦出白印子,"胖虎醒了!"
我扑在后座上,闻到她头发上飘来的橘子味洗发水香。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穿过老城区,路过顾言泽常去的文具店时,我突然抓住苏晓晓的衣角:"等等。"
玻璃柜台里摆着排蓝黑墨水,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标签上投下细长阴影。老板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沙沙地报着新闻:"城东赌场涉案人员已全部落网..."我指尖划过玻璃,停在那支被咬掉笔帽的黑色水笔上——和顾言泽总在课堂上咬的那支一模一样。
"林溪?"苏晓晓拽了拽我,"再不去医院探视时间要过了。"
医院走廊飘着熬糊的小米粥味。ICU的灯还亮着,胖虎半坐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正用棉签逗床头柜上的向日葵盆栽。那盆花不知道谁送来的,蔫哒哒的垂着脑袋,花瓣边缘卷着焦黄色。
"你可算来了!"他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隔壁床的老爷爷直皱眉,"早上护士说有人送向日葵来,我就知道是你。"棉签突然顿在半空,"顾言泽呢?"
我拧开水瓶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苏晓晓赶紧抢过去:"他过几天就出来了,警察说只是配合调查。"
"放屁!"胖虎突然拔高声音,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陈老板那帮人放话要弄他!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非要替他顶罪?"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李哲倚在门框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推到脑后,露出额前沾着灰的碎发。他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警用手铐。
胖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你他妈还有脸来!"
枕头擦着李哲耳朵飞过去,在墙上撞出闷响。碎棉絮飘飘扬扬落下时,李哲突然动了。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抓住胖虎打着石膏的左手,膝盖死死抵在病床栏杆上。
"说不说实话?"他的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仓库钥匙到底怎么回事?"
胖虎疼得额头冒汗,却梗着脖子冷笑:"警察没告诉你?就是我偷的。顾言泽什么都不知道。"
"撒谎!"我突然喊出声,手包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最后那页被顾言泽画得密密麻麻的工厂平面图摊开来,红笔圈着的通风管道旁边,有行极淡的铅笔字——"胖虎的储物柜钥匙藏在消防栓箱顶"。
李哲的动作猛地僵住。胖虎的脸"唰"地白了,眼珠乱转着想藏什么,却被李哲一把扯过没受伤的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划伤,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油漆屑。
"上周三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李哲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胖虎的喉结上下滚动,"我在工地搬砖..."
"工地上周就停工整顿了。"李哲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串钥匙,"这是在你说的'藏钥匙'的消防栓箱顶上找到的。除了仓库钥匙,还有把是废弃工厂的,对吧?"
胖虎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石膏最下端突然露出截白布,印着个歪歪扭扭的"泽"字——是顾言泽数学笔记本上常用的那个字体。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