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雪是腥的。
泷菏国的冬夜,寒风裹着细雪,如无数冰刃刮过城墙。城头龙旗随风猎猎作响,昔日公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宋修禊跪在鎏金殿外,玄铁甲胄上凝着冰渣,像一层剥不下的尸蜡。阶下百官的目光如剔骨刀,一寸寸剐着她束胸下起伏的轮廓。
“宋将军竟是个女子?”老丞相的喉结在松垮的皮肉间滑动,“牝鸡司晨,国之将倾啊——”
她忽然笑了。
笑声惊飞檐角铜铃,惊得天子案前檀香骤断。二十年沙场风霜早把路绥秫的嗓音磨得粗粝,此刻却偏要捏出几分旧日宫闱的甜腻:“丞相可知……”。她缓缓起身,铁靴碾碎三寸积雪,“当年蝗灾时,您府上蒸饼用的,是掺了人血的麸糠?”
老臣踉跄后退的刹那,她已劈手夺过禁军长戟。
第一滴血溅在蟠龙柱时,宋修禊想起了泷菏国的夏夜。
几百年前,她还是天真烂漫的路绥秫,是泷菏国唯一的公主。先皇在世时,国家繁荣昌盛,她在皇宫中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先皇骤然离世,大皇子继位后,一切都变了。朝堂腐败,官员贪污成风,百姓的赋税越来越重,田间的收成却越来越少。看着百姓面黄肌瘦,心急如焚,她不顾众人劝阻,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可这点微薄之力,在庞大的腐败体系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蝗灾如恶魔般席卷而来,所到之处,庄稼颗粒无收。百姓们的怨声载道,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而此时,她的大哥——当朝天子,竟动了将她卖给敌国求和的念头。
“第七个!”她旋身甩落发间冰渣,左颊蜈蚣疤狰狞蠕动。五年前北境雪原,敌将的狼牙锤差点砸碎她半边颧骨,也砸碎了路绥秫的天真。
文官惨叫如沸粥翻滚。她踏着满地笏板突进,剑锋挑飞的纱帽璎珞像极了当年斩落的敌旗。长矛从暗处刺来时,她故意放慢半拍——
“咔嚓!”胫骨断裂声清脆如折竹。
“偷袭都不会?”她碾碎偷袭者喉骨轻笑,“当年我砍蛮族大将,可比这利落。”
龙椅上的男人蜷如蛆虫:“弑君者必遭天谴!”
“天?”剑光劈飞九旒冠冕,玉珠暴雨般砸向血泊,“它若有眼——”她踏过兄长痉挛的躯体,“怎容你卖妹求荣!”
箭矢破窗的刹那,她偏头咬住箭杆。乌头毒腥气漫开时,袖中短刀已没入殿外老者的眼眶:“师父,您教的挽弓当挽强……”风雪吞没未尽之言,唯余胫甲渗出的血在玉阶蜿蜒如蛇。
这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北境的冻疮在足跟溃烂,南疆的蛊毒在肺叶扎根,左肩箭伤每逢雨夜便钻出骨缝。可她握剑的手比王旗更稳,踩过亲兄长瘫软的躯体时,连冕旒都不敢发出声响。
指尖触到龙椅暗格里半块霉烂杏脯时,剧痛骤然撕裂心口!
“永和三年大旱,帝献幼女绥秫于天,甘霖降,万民颂圣德。”
她突然想起——
那年她刚满五岁,被乳母藏在祭坛下,亲眼看见“献天”的童女被剥皮抽骨!而史书却载:
“绥秫公主卧病祈福,天感其诚。”
“绥秫公主卧病祈福,天感其诚。”
“天感其诚……”
……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血腥味灌入破碎的窗棂。宋修禊的剑尖滴着血,在龙纹地砖上洇开一朵朵暗梅。
南疆突围那夜,敌将的蛊刀捅穿她身体时狂笑,他说……说什么来着?宋修禊感觉自己的头好痛,像有根生锈的钢钉在颅骨里缓慢拧转。那些记忆碎片如碎玻璃碴,在意识深处翻搅,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罪人宋修禊,屠戮君王,逆乱天道,当受神罚。”
金銮殿的穹顶突然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宋修禊抬头,看见琉璃瓦片正以诡异的弧度向上翻卷——仿佛有双无形巨手在撕扯天幕。裂痕中渗出的不是阳光,而是粘稠如蜜的金色液体,滴落在地砖上竟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这是......"
她话音未落,整片藻井轰然塌落!
下坠的鎏金碎片突然凝滞在半空。一柄缠着褪色剑穗的青铜剑贯穿天官手掌,剑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猩红的刃纹。那些锈粉飘散处,金砖地面迅速霉变腐败,梁柱上盘踞的蟠龙彩绘开始扭曲哀鸣。
宋修禊忽然听到东西撕裂的声音——不是来自敌人,而是自己体内。
天官巨掌撕裂穹顶,粘稠金液腐蚀得地砖嘶嘶冒烟。宋修禊横剑欲挡,心口封印却骤然灼痛——
“锵!”
锈迹斑斑的青铜剑贯穿金掌!剑穗褪色的平安结在狂风中乱舞,似垂死挣扎的蝶。
“三百年——”
沙哑嗓音裹着不同腔调从梁柱阴影渗出:
“路家屠场……”
“还是这般……”
墨发凌乱的男人踏着金液现身,衣襟大敞处锁骨金纹伤如活物蠕动。右眼赤金异瞳流转戏谑,左眼绷带却渗着阴冷神血。
当宋修禊看清他脖颈与自己心口如出一辙的枷锁痕时,剑锋已抵住他咽喉:“何人?”
“讨债人。”
裴寂屈指弹开剑尖,金液倒灌将天官封入琥珀,“顺便……”
他忽然掐住她后颈逼向琥珀,
“看场狗咬狗的好戏。”
琥珀中天官扭曲的面孔在宋修禊眼前放大,金液裹着气泡封住那声"逆天者死"的嘶吼。裴寂掐在她后颈的手指冰凉如尸骸,吐息却灼热地烙在她耳畔:"仔细看——"
宋修禊的剑骤然反转!刃口擦着裴寂喉管抹向自己后颈,逼得他撤手刹那,剑尖已捅进琥珀三寸:
"要当看客?"
她舔过虎口震裂的血,笑得森然,
"先交买命钱!"
裂纹在琥珀表面蛛网般蔓延。天官被金液腐蚀的半张脸突然转向裴寂,完好的左眼迸出怨毒金光:"——"
"聒噪。"裴寂屈指轻弹。
一滴黑水顺着裂纹渗入琥珀,天官左眼瞬间霉变腐败,眼眶里钻出细小白花——正是金銮殿地砖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那种野花。
"好看吗?"裴寂的异瞳转向宋修禊,"神髓为壤,怨气为肥..."他指尖掠过她心口,"养出的花最是娇艳。"
宋修禊突然旋身劈斩!
剑锋却擦着裴寂衣襟划过,削落半块硬物——
"叮!"
宋修禊剑尖挑起地上的半枚玉佩,那上面赫然写着"长逝入君怀",五个字像毒针扎进眼底。她本能摸向心口,指尖触到自己那枚刻着"愿为西南风"的残玉。鬼使神差地,两枚断玉轻轻相碰——
"咔嗒。"
严丝合缝!裂缝处竟沁出血丝,蜿蜒成并蒂莲的纹路!
"还我!"宋修禊伸手欲夺,裴寂的残影已掠过草垛。
染血的绷带擦过她腕骨,玉佩被夺的刹那,他右眼鎏金如烛火骤灭:"哪来的?"声线绷紧如将断的弓弦。
宋修禊的剑已横在他颈间:"捡的。"
剑锋压出血线,她却看见他捏玉的指节青白暴突——仿佛攥着烧红的烙铁。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心思跟面前的疯子闹了——三重天的战鼓化作血肉磨盘声。金銮殿残骸上空,十万天兵列阵如蜂巢,每一格囚笼里都锁着泷菏国的百姓魂魄!监察使的声音碾过云层:
“逆贼宋修禊,每过三息,本座便炼化百魂——”
虚空浮现焦黑城郭,正是她幼年赈灾的永和县!
当监察使押着十万百姓魂魄现身时,宋修禊的剑第一次颤抖。
不是因威胁,而是那些魂魄心口钻出的金虫背上——
全都烙着路氏蟠龙徽!
宋修禊的剑啸如悲凤,却被裴寂的锈剑死死压住:“想救?先看清他们的眼!”
她瞳孔骤缩——那些魂魄的眼底,竟蠕动着与她肺叶里同源的金色蛊虫!
......
她想起来了,南疆的那一夜,对面说的是:“路家的弑神骨,可是炼蛊的至宝!”
.......
“现在明白了?”裴寂的锈剑压住她杀意,
“你护的国土,不过是路老狗的蛊皿池!”
他剑尖突然挑向空中某道魂魄——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女童,女童腕间系着褪色发带,正是永和县赈灾时宋修禊赠出的那根!
“他们因你姓路而生不如死…”
“也因你姓路而魂飞魄散!”
裴寂的左眼绷带突然炸裂,青铜断剑直指她眉心:
“喂,你还要替祖上背多少孽债?”
宋修禊的剑柄突然滚烫如烙铁!
那些魂魄眼底的金虫竟与她肺叶里的蛊虫同时尖啸,剧痛如万根金针刺穿颅骨。三百个童女剥皮的记忆碎片与十万双蛊虫复眼重叠——
“呃啊——!”
她反手将剑捅进自己腹部!
血喷溅在裴寂的锈剑上,竟灼出“滋滋”白烟——
宋修禊的眼白被金虫占据,视线所及处百官残尸竟抽搐站起,佩剑融成脊椎状的骨鞭,扫过处梁柱生满蠕动的蛊斑,她不断撕扯心口皮肉,试图抠出共振的母蛊。
“拦住她!”监察使的金矛直射她天灵,“弑神骨要苏醒了!”
裴寂的锈剑却劈向金矛:“急什么?”
他左眼绷带突然炸裂,青铜断剑带着腐尸气息刺入宋修禊后心——
断剑并未贯穿心脏,而是挑出她半块肋骨!
白骨上密密麻麻刻满小字——
“永和三年五月初七,绥秫取骨饲蛊,代朕长生。”
落款赫然是她的父皇!
宋修禊的狂笑混着血沫喷溅:
“原来…我才是蛊皿?!”骨鞭失控暴走,将监察使的金矛绞成碎片!裴寂趁机捏碎她那截肋骨,骨粉凝成钥匙状捅进自己左眼——
“咔嚓!”
瞳孔里钉着的尸骸封印应声而裂,爬出浑身金虫的帝王虚影:
“乖孙女…” 虚影贪婪扑向宋修禊,“把弑神骨给祖——”
裴寂的锈剑贯穿虚影咽喉:
“老狗,你的棺材板…”
他染血的手突然按上宋修禊心口,将暴走的骨鞭塞回她体内:
“该换人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