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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27章 温声之音

织中心火

老陈效率极高,不仅搬来了沉重的立式沙袋,还附带了两副崭新的拳击手套和护具。沙袋被安置在客厅靠窗的角落,取代了那个略显精致的装饰花瓶。沉重的黑色皮革在晨光下泛着哑光,瞬间给这温馨的空间注入了一丝硬朗的力量感。

周时煜送走老陈,转身就看到程微意站在沙袋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冷的皮革表面。她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现在就开始?”她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周时煜走过去,拿起一副较小的拳击手套递给她:“不急。先热身。”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教练般的笃定,“任何力量都需要基础。”

热身并不轻松。程微意太久没有进行过系统性的运动,几个简单的关节活动和拉伸就让她微微出汗。周时煜站在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按压她的肩背,帮她调整姿势,确保动作到位又不至于拉伤。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居家服布料传递着稳定感。

“呼吸,跟着动作节奏。”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她耳廓,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在指令下缓缓放松、吐纳。

热身完毕,程微意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周时煜拿起另一副手套戴上,走到沙袋前,没有立刻击打,而是先示范了几个最基础的站姿和脚步移动。

“看着我,”他侧身对着她,双脚前后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身体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核心收紧,视线不要离开目标,但也不要死死盯着一点。”他的动作流畅而充满控制力,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痕迹。

程微意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却觉得手脚有些无处安放,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周时煜走到她身边,耐心地帮她调整:“前脚脚尖指向目标,后脚脚跟微微抬起……对,放松肩膀,手肘自然下垂保护肋部……”他的手指点过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清晰的指引,也像在无声地丈量她与“安全”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退开一步,指着沙袋,“用拳头轻轻推它,感受它的重量和反弹力。不是打,是推。”

程微意深吸一口气,学着周时煜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挥出戴着厚厚手套的拳头。拳头碰到沙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沙袋几乎纹丝不动,反而一股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腕微麻。

“力量从脚底起,传导到腰胯,再送出去。”周时煜再次示范,这一次他的拳头沉稳地推出,沙袋明显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回弹。“感受身体的联动,别只用胳膊。”

程微意咬着下唇,再次尝试。她努力调动全身,从脚底发力,扭腰送肩……这一次,拳头撞上沙袋的闷响清晰了些,沙袋终于懒洋洋地晃了晃。

“很好!”周时煜立刻肯定,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仅仅是“推”这个动作,就反复练习了许久。汗水渐渐浸湿了程微意额前的碎发,脸颊也泛起了运动的红晕。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感受力量的传递,都像是在笨拙地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认识这具曾被恐惧和无力感囚禁的躯壳。

周时煜始终在她身边,纠正姿势,提醒呼吸,在她动作到位时给予毫不吝啬的肯定。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进步,也留意着她体力消耗的极限。

“休息一下。”他适时叫停,递给她一杯温水。

程微意靠在窗边喘气,看着阳光下自己戴着拳套的手。那枚铂金戒指被包裹在厚实的皮革下,只露出一小截指环。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疲惫感。她看向那个微微晃动的沙袋,第一次觉得它不再是冰冷的障碍,而是一个可以被自己撼动的目标。

周时煜拧开自己的水瓶,目光落在她汗湿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上。阳光勾勒着她纤细却正在凝聚力量的身形,那是一种与昨夜脆弱截然不同的坚韧,像初春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倔强的生命力。他喉结微动,将瓶中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也压不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暖意和骄傲。

“下午去看妈,”他放下水瓶,声音比平时更柔和,“要不要给她带点你喜欢的点心?刘护士长说她今天胃口不错。”

程微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我记得她以前也爱吃街角那家老字号的核桃酥。”

“嗯,顺路去买。”周时煜看着她脸上纯粹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用指腹擦掉她鼻尖上的一颗汗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先洗个澡?一身汗别着凉。”

程微意任由他的手指拂过皮肤,那一点微痒的触感带着令人安心的亲昵。她摘下拳套,露出无名指上完整的戒指,在运动后的微热体温下,金属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好。”她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个沙袋,眼神里多了一点跃跃欲试,“那……下午回来,还能再练一会儿吗?”

周时煜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拿起她摘下的拳套,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沙袋旁的架子上,一大一小,亲密相依。“随时奉陪,程同学。”他侧头看她,眼神深邃,带着承诺和鼓励,“你的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并肩而立的一双拳套上,也洒在程微意带着汗意却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客厅里,沉重的沙袋静静矗立,不再是阴影,而是通往新力量的起点。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疗养院活动室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程微意和周时煜提着那盒老字号的核桃酥走进来时,程母正坐在靠窗的钢琴凳上,侧着头,安静地望着窗外新抽芽的枝桠。护士长刘姐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

“妈。”程微意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轻快的暖意。

程母闻声转过头,眼神先是有些许的迷茫,随即聚焦在女儿脸上,又看到她身后的周时煜,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微意,时煜,你们来了。”她伸出手,程微意立刻上前握住,将核桃酥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您今天气色真好。”周时煜走近,声音沉稳温和,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目光扫过那架保养得宜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刘护士长说您想听点音乐?”程微意轻声问,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钢琴上。

程母点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孩童般的期待:“好久没听人弹琴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程微意,“微意……你的琴……”

程微意的心微微一滞。大提琴,那个曾是她生命一部分、又被深锁在记忆角落的乐器。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触感清晰。周时煜的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一个无声却坚实的支撑。

“妈,我……”她刚想开口,周时煜却先一步温和地接过了话。

“阿姨,微意最近在重新找回手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他语气自然,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不如,今天先听点别的?”他的目光投向那架钢琴。

程母眼中闪过一丝理解,随即又亮起光:“小时煜,你会弹?”

周时煜微微颔首:“会一点,献丑了。”他从容地走到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仿佛在感受那看不见的共鸣。

程微意扶着母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好,心绪却有些起伏。她看着周时煜挺拔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肩颈的线条,那道下颌的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他还会弹琴。

第一个音符落下,是肖邦的《夜曲》。舒缓、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却又在指尖流淌中化为抚慰人心的温柔。周时煜的指法并不炫技,甚至可以说有些内敛,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富有感情,像低沉的诉说,精准地契合了此刻的氛围。

琴音在静谧的活动室里流淌,窗外偶尔的鸟鸣成了天然的伴奏。程母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随着旋律在扶手上轻轻点动,脸上是久违的平和与专注。阳光跳跃在琴键和他微动的指尖上,也跳跃在程微意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下颌那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伤痕,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她。原来,他不仅仅是一个提供庇护的港湾,一个教授力量的导师,他还有这样深沉而内敛的一面,用音乐构筑着另一重温柔的安全网。

一曲终了,余韵在空气中袅袅散开。程母睁开眼,轻轻鼓掌,笑容温暖:“弹得真好听,小时煜。”

周时煜站起身,微微欠身:“阿姨喜欢就好。”他看向程微意,眼神深邃,带着询问和鼓励。

程微意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钢琴边,目光却越过琴盖,看向活动室角落里一个被布罩盖着的轮廓。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刘护士长,那边……是大提琴吗?”

刘护士长有些惊讶,随即点头:“是,以前有志愿者老师来教过课,后来……就一直放着了。”

程微意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地掀开了绒布。深棕色的琴身显露出来,光泽温润,虽然有些落灰,但保养得尚可。她轻轻抚过琴身,冰冷的触感下,沉睡已久的某种东西似乎在苏醒。

“妈,”她转过身,看向母亲,眼神明亮而坚定,“我想……试试。”

程母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迅速盈满了泪水,是欣喜的泪。

周时煜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帮她把大提琴从琴盒里取出,稳稳地支好琴脚,将琴弓递到她手中。他的动作沉稳,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程微意接过琴弓,指尖冰凉。她坐好,将琴身轻轻靠拢自己,这个久违的姿势让她身体有些僵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驱散那些纷乱的声音和画面。指尖摸索着按上琴弦,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她睁开眼,撞进周时煜深邃的眼眸里。他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的海洋。他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个简单却无比温暖的和弦,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安全的起航点。

程微意的心,在这个和弦里奇异地安定下来。她回忆着肌肉深处残存的记忆,将弓搭上A弦。第一个音出来,有些干涩,有些犹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紧接着,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她开始尝试拉一首极其简单的练习曲,是她最初学琴时的启蒙曲调。

音符磕磕绊绊,远不如周时煜的钢琴声流畅。有时会走调,有时会中断。汗水从她额角渗出。她紧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指板,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敌人搏斗。

周时煜的钢琴声始终轻柔地环绕着她,像温和的风托住初飞的羽翼。他没有试图主导,只是在她拉出完整的乐句时,用更丰富的和弦去应和、去赞美;在她停顿或出错时,用几个单音耐心地引导、等待。

渐渐地,程微意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她不再盯着指板,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时煜放在琴键上的手上。那双手,曾紧握方向盘带她逃离黑暗,曾环抱她给予温暖,曾握拳击打沙袋教导她力量,此刻正如此温柔而坚定地弹奏着,只为托起她生涩的琴音。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阳光下舒展的新绿,琴弓的移动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不再那么滞涩。那首简单的练习曲,在她指尖渐渐连贯起来,虽然依旧稚嫩,却不再充满恐惧和挣扎,而是带上了一种笨拙的、新生的勇气。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于被她小心翼翼地拉完,活动室里一片寂静。程微意放下琴弓,胸口微微起伏,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释然和微小的成就感。

周时煜的钢琴声也适时停下。他站起身,没有说任何夸奖的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掌心向上。

程微意看着他宽厚的掌心,又看看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将手轻轻放了上去。他的手掌立刻收紧,干燥而温暖,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微凉和颤抖。

“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却重逾千斤。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的边缘。

沙发上的程母早已泪流满面,她用手帕捂着嘴,看着女儿和那个守护着她的男人,看着那两件乐器,看着穿透玻璃的灿烂阳光,无声地重复着:“真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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