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绛缘弯了弯唇角,“师父,我是您带大的,您说我该像谁。”
月老沉默了。
绛缘心里清楚得很,师父嘴上怪她肆意妄为、不服管教,实则是怕她承受反噬的痛苦。
老头子知道她最怕疼了…
“师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上天对他何其残忍,夺走了他的眼睛,夺走了他的父亲,夺走了他的梦想,夺走了他几乎能抓住的所有东西。”
“可他仍然热爱着、希冀着明天,努力做一个让身边的人觉得温暖的人,这样的人,我不想让他一直生活在黑暗里。”
月老终于转过身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勘破一切的神情,千年万年的阅历都叹进了这一口气里。
“众生皆苦,你渡得完么。”
“神不可有私心,你为情所困,便失了道心。失了道心,便再也无法看清自己。”
“你以为你是在渡他,却是在自伤,你本就不属于世俗,难道因这一遭,是想在此徒留千千万万载么。”
再劝也无用,这丫头决定好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固执的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月老抬起拂尘,轻挥了一下,绛缘的双手被两道无形的力道固定在原地。
她挣了一下,可双手像是被钉在了虚空之中,“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道白光从拂尘尾端飞出,绛缘眼睁睁的看着它缓缓落向腕间的红线手链中。
手链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那些原本隐隐流动的光泽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彻底沉寂了下来。
“师父,你封了我的灵力…”绛缘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给你留着灵力,怕是哪天你一念冲动,就把一身修为全搭进去了,自是更不必回天上来了。”
月老把拂尘收回臂弯里,“那小子向我祈的愿,我都听到了,他是个心诚的孩子。你喜欢谁、想护着谁,为师都不反对,但唯独这有违命数之举…”
“不可商量。”
白烟在周围缓缓流转散去,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绛缘不服气的用手指拨了拨手链,安安静静。
古板的老头,封了我的灵力就觉得能拦住我了,我最喜欢跟你唱反调了,不是么…
她仰面倒回枕头上,大脑飞速运转,生成鬼点子中。
还真让绛缘想到一个也许可行的办法。于是乎在一天夜里哄睡白晓宇后,鬼鬼祟祟的拎着一袋东西出门去了。
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出细碎摇曳的影子,公园的长椅边,站定下一个人的脚步。
“那个朋友…嘿嘿,帮我办个事呗。”
绛缘把手里的袋子往那人面前递了递,脸上挂着一个尽显熟络的笑容。
阿昭侧过眸,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落到袋子上,伸手接过来打开,竟是低低的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是来算那天捉弄你的账,这些点心…是买来给我上供的?”
“哪有!怎么可能是买的!我特地…特地做的!”绛缘把“特地”两个字咬得很重。
阿昭抬起眼来,看向绛缘的眼神莫名深邃起来,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亲手做的?”
绛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怎么有点瘆人,心中心虚归心虚,脸上的表情可不能露怯。
“当当当然是亲手做的!”
阿昭又笑了,还真是跟从前一样,说谎都不会露出半分异样。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边嚼边问。
“需要我做什么。”
绛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好!朋友够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要你的血——”
他头也没抬,继续嚼,“好,吃完给你。”
“咱们都不是世间之人,在此相遇都是缘分,出门在外就得互相帮助…”绛缘解释的话正要说一箩筐,忽然反应过来,话头戛然而止。
“等等!你说什么…?”
这次阿昭抬起了头,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吃完给你。”
不兑不兑…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底下哪有这么顺利的事,她跟这个鬼非亲非故,凭一袋点心,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了。
绛缘警惕的打量着阿昭,“你没什么其他想问的?比如…我要你的血做什么,你就不怕我拿你的血去做坏事害你?”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虽是个鬼,也懂这个道理。至于你…”
阿昭顿了顿,忍着笑继续说,“你看起来笨笨的,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大抵也编不出太复杂的阴谋。我不怕。”
她忍,深吸一口气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想打人,“好了,别说话了,赶紧吃吧。”
阿昭倒是悠闲自得,一块点心能品出十八种味道来,“我吃的很慢,你坐下来等吧,陪我看月亮。”
知道这货是故意的,却奈何不了他半分,绛缘咬着牙点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我要听故事。”
“…什么?”
“月亮的故事。”
“…不会。”
“不信,要是骗我的话,我可不保证——”
“很久很久以前,月神掌管阴晴圆缺,月升月落,日复一日的看着人间,所有的聚散离合都在她眼里,一切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可她等的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绛缘滔滔不绝的讲着,月光沿着云层的边缘慢慢爬高,把长椅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近了一些。
故事讲完的那一刻,点心也吃完了。
阿昭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揉碎,“一个怯懦的凡人妄想去追寻神女,真是不自量力…”
“那个…”绛缘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吃完了吧?是不是该?”
一道寒光突然闪过绛缘的眼睛。她还没反应过来,阿昭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握紧了就要往自己心脏里扎。
“哎哎!大哥!”绛缘吓的大惊失色,一把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你这这这也太实诚了!心头血我要不起!要不起…”
阿昭被绛缘拽着,刀尖堪堪停在胸前半寸的位置,他的声音低哑晦涩。
“这是我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