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淇确实喝了很多。
走出国金大厦时,夜风一吹,酒劲似乎更上头了。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若不是绛缘及时搀扶住他的胳膊,恐怕真的要踉跄摔倒。
“宝贝…” 李淇含糊的叫她,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不放,脑袋歪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头好晕啊…”
“知道晕还喝那么多。” 绛缘无奈,却也心疼,更用力的支撑着他,放慢了脚步。
李淇嘟囔着,声音黏糊糊的,“高兴嘛,新律所第一天开业…”
然后人就走光了。
绛缘温声哄着,“好了好了,你乖乖的看路,不要踩空台阶哦。”
“路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想看着你。”
“宝贝,你真好看…”
“我…我…” 李淇搁这儿“我”了半天,忽然松开她,扑向路边的一棵树,剧烈呕吐了起来。
绛缘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李淇才缓过来,绛缘把他安置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就坐在这儿不许动啊!我去给你买瓶水。”
“好!我不动!”
绛缘刚离开没多久,李淇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小蕊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两三个脏兮兮的流浪孩子,看他们用着手势交流,显然也都是聋人。
她指着行人路过的方向,开始教他们装出可怜凄惨的样子,以此来向路人乞讨,得到更多的钱。
这个他曾拼尽全力从绝境中拉出来的女孩,在教唆其他同样不幸的孩子,去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你这样…就真的犯罪了!”
李淇一把抓住了张小蕊的胳膊,张小蕊被他抓住先是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了,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你教我的,不记得了吗?」
「眼前的利益,最重要啊。」
李淇哑口无言,锋利的回旋镖正中自己,是啊,是他教小蕊要拿启航给的助学金去赎房子,他以为这是为小蕊争取到的最好的选择。
那笔钱是封口费,是用公平换来的,他觉得这样更划算、更现实,因为穷人的尊严和坚持,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就是到了现在,李淇也依然没觉得他有什么错,但他却会在当绛缘随口问起小蕊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去上学时保持沉默。
「我们确实不一样。」
张小蕊失望的看着他,口齿不清,却字字入心。
“哑巴!你才是真哑巴!”
一个是努力开口的聋人,一个是被迫失声的听人,可站在谁的立场上,好像都没错。
“我哑巴?!你说我哑巴?!”
李淇彻底被刺激到。
“我从出生那天起!我每天都说话!大声的说!努力的说!”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愿意听!”
是课桌上用小刀纂刻下的侮辱性字眼。
是模仿他父母打手语时夸张嘲弄的鬼脸。
是被一群人围堵霸凌的毫无尊严。
是家里穷他不得不站上讲台把血淋淋的心剖开来供人取笑谈资。
“看,他就是那个哑巴家的孩子,我们都离他远点。”
所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目露鄙夷。
李淇不是生理上的哑巴,但他成长的世界,他的家庭,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要被按下了静音键,无人倾听,无人理解,承受那些肆意的嘲笑和排挤。
他站在深夜的街头,像个迷路的孩子,浑身颤抖,所有的体面和苦苦维持的尊严,都在此刻荡然无存。
张小蕊看着李淇崩溃的样子,最初的愤怒和轻蔑渐渐被无措取代。
有热心的路人被惊动,他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一个醉醺醺的对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大吼大叫指手画脚的男人。
推搡和争执就此爆发,没有人会听李淇解释。
他被打倒在地时,只是失神的重复着一句话。
“我明明会说话…”
“你们干什么!住手!!”
绛缘买完水回来,长椅上空无一人,她心急如焚的寻找,结果还是出事了。
李淇的脸上有擦伤和淤青,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眼神涣散,对于绛缘的到来似乎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淇…李淇!是我!你看着我!是我啊!我是绛缘,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李淇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噩梦中艰难跋涉回来,视线逐渐清晰。
“宝贝…?”
绛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淇,破碎,脆弱。
“我…我会说话…”
“我只是想站在32楼大声说话,想让自己过的好点,想让别人看的起我,有错吗?”
从马料巷的逼仄到国金大厦的顶尖,从受尽欺辱的哑巴孩子到声名鹊起的震耳律师,他一路攀爬,追名逐利,到头来却要他承认——
他有错。
这条路走着走着,越来越孤独,他失去了小汤的信任,得到了张小蕊的鄙夷,他迷茫的看着绛缘,终于精疲力尽。
“李淇,我在听你说。”
所以,告诉我吧,别再一个人扛着。
泪水不再是崩溃的宣泄,它明晃晃的从李淇眼角滑落,原来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背负怎样的争议,永远都有一个人愿意去听他。
十几分钟后,路边长椅上,李淇交代了一切事情的经过,包括金松峰用绛缘来威胁他,给小蕊发放的助学金以及与小汤的争吵。
这遭连摔带打下来,李淇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绛缘为他脸上的擦伤消毒上药,药水刺激得他时不时的抽口冷气。
他一边龇牙咧嘴的忍痛,一边迫不及待的为自己澄清。
“我发誓我真没拿他的钱!那老东西是要递给我,我当即义正言辞的就拒绝了。”
他答应了金松峰不会再继续调查聋人房产的案子,交换到了视频和小蕊的助学金。
张小蕊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比了一个SB的手势。
「那种钱你不要,却给我?你活该挨打。」
“宝贝你看她!她还骂我!”
李淇配上脸上的青紫和委屈巴巴的模样,倒还真像个受害者。
绛缘无奈叹了口气,一边给他贴好最后一个创可贴,一边随口哄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待会说她。”
“嗯!当个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