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律看破不说破，话锋一转，“是师哥的疏忽，没替你考虑周全。不过补偿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李淇抬眼看向他。
“张家兄妹那个法援案，还记得吧？各方媒体都在盯着热度很高，聋人嘛，弱势群体自带话题。”
“你了解他们，那种环境你熟。到时候开庭师哥带带你。”
李淇很清楚他没有拒绝的选择，成年人的世界说复杂倒也简单，利益交换，他想得到什么，就要拿出相应的东西去交换。
哪怕是他最不想被提及的身世，他最想割席的过去，都可以被明码标价，等值交换。
邱律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领带，转身走了出去，洗手间重归寂静，只有水龙头未关紧的滴水声，规律的敲打着李淇的心。
但至少，他还保留了一个选择的自由。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影子，她笑的是那样耀眼，比这世间的一切繁华都夺目。
忽而，李淇也笑了，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已经住进去了一个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有人正辗转反侧。
绛缘失眠了。
她一闭上眼，所有画面就争先恐后的涌上来，在黑暗中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研磨，搅的她心乱如麻。
脸上又烧了起来，绛缘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是喜欢上那个小人律师了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猜测，她的心跳又咚咚的加快了几拍，像是在大声的回应:是的！是的！你喜欢他！！
绛缘猛的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跳出了另一句话，是她自己曾经掷地有声说过的。
“谁跟他是男女朋友！谁看上他谁才是倒霉！”
“我看上…他了？”
“啊啊啊啊——！”
这一晚上看来是不用睡了。
第二天，律所没有准时迎来那个身影。桌子上的手机屏幕被李淇一次又一次按亮，微信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昨天的记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李淇打出一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发送，还是选择删掉。
他有些烦躁的将手机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门口。
小汤被他淇哥这动静一惊，书也顾不上读了，好奇的凑上去问，“淇哥，你这跟手机较什么劲呢？它又没惹你。”
“她今天没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小汤秒懂她指的是谁，能让淇哥这么心不在焉的还是头一回。
小汤眼珠一转，“人家本来也不是我们律所的员工，当然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用来了。”
李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她不想来…？”
平时精的跟什么似的李淇，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还顺着小汤的话往下跳。
小汤忍住笑，装作一本正经的分析，“不知道啊，我昨天走的时候你们不都还好好的吗。”
“淇哥，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后来做了什么，惹人家不高兴了。”
“我没做什么呀！”李淇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看她嘴角沾了点东西，顺手帮她擦了擦——”
戛然而止，李淇瞬间回神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小汤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嘴巴慢慢张大，最后变成一个夸张的O型，手颤巍巍的指着李淇。
“淇哥！你你你，怪不得人家今天不来了！”
小汤一副很懂的样子，循循善诱，“淇哥，你觉不觉得，你们俩有点太暧昧了，吃饭你给人夹菜，天天晚上你送人回家，现在又肢体触碰，人家同意了么?”
李淇垂下眼帘，避开小汤的视线，干巴巴的说，“没有…”
“这种亲密动作什么的，很容易让人多想，她现在不来，要么是在生气，要么是在纠结，等你一个态度。”
“我就先替缘姐问问。”小汤郑重的拍拍李淇肩膀，“淇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你胡说什么…”李淇慌乱的推开他的手，心虚的不敢看他，“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李淇活了二十八年就没想过什么情情爱爱。”
小汤不认同的摇头，“之前是你还没遇到她。”
“越说越离谱了啊。”李淇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咱就抛开其他的先不谈，你看看我这副样子，小人得志都算不上，顶多是穷鬼硬装。”
他顿了顿，告诉自己该有自知之明，“她怎么可能看的上我。”
小汤嘟哝着，“淇哥你挺帅的啊，这首先就抛不开。”
“是，咱们现在是没什么钱，律所也破，案子也小。但你想想，人家姑娘从第一次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你。她嫌弃过吗，没有吧。”
“她看到的可不是你戴的什么表，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楼。”
“她看到的，是你，也只是你。”
说到最后都给李淇整笑了，“啧，你还头头是道的。怎么，你很懂吗？谈过几个啊？就在这里给你淇哥当情感顾问。”
小汤清咳一声，“我这不是理论知识丰富嘛，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呢，男女主角误会来误会去，不就是因为都不张嘴吗。”
“干等着，瞎琢磨，肯定没戏！是个男人咱就大胆追大声说！”
李淇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行了，知道了，自个儿玩去吧。”
这些道理李淇何尝不知道呢，可横垣在他们面前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喜不喜欢，该不该追。
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早逝的母亲，索取的父亲，聋哑的家庭，和掩藏自卑的他。
李淇以为考上律师就能改命，以为够狠够拼就能逃出去，可逃了二十八年，到头来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地摊所律师。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很多次李淇都抬头望过很多次那一片中档小区的灯火阑珊。
那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马料巷的地摊所，与他那间廉价的小阁楼，与他不堪入目的过去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眼中的她，是鲜活的，是明亮的。所以他怎么能自私的，将她拉入这样的世界呢。
他喜欢她，可他的喜欢——
不能成为束缚着她的绳索，不能化作刺向她的利刃，不能将她从云端拖入凡尘困守在注定凋零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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