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们殷切的目光和深藏的牵挂,都让司马昭无力招架,他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
良久,久到那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冰,他才重新抬起头,哑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眸中含着破碎的水光,嘴角努力向上扯动,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夫人…她身子不方便,受不得路途颠簸,故而未与我同归。”
婆媳俩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忧虑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取代。
那妇人一拍大腿,“唉呀!是缘儿有喜了吧!”
老婆婆也笑的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不住的点头,“是了是了!定是有了!身子金贵,可不能颠簸!将军考虑得周到,是该留在洛阳好生将养!”
司马昭维持着心碎的笑,不知道是在骗她们,还是在骗自己,“是啊…夫人也很是挂念大家,吵着要回来呢,可我没让…”
“身子要紧!等孩子生了,再带着娃娃一起回来,那才热闹哩!”
司马昭一一颔首应承,手在袖中却早已攥得鲜血淋漓,“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来。”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的将目光重新投向小茅草屋,“我…我想去屋里看看。”
婆媳俩随即理解的点点头。妇人从袖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屋子一直空着,我偶尔会去打扫一下,东西大多还是你们夫妻俩走时的样子。”
司马昭指尖颤抖着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屋子里的确很干净,一尘不染。司马昭失魂落魄的抚过每一个物件,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在木榻边沿坐下。
不多时,洛影带着村长和当时为司马昭看伤的大夫回来,人也不难找,这村子小,正儿八经的大夫就他一位。
司马昭的声音嘶哑,没有抬眼,目光空洞的盯着地面某处,直接了当的问,“长生花,你们可知雪涯之下,何处可寻?”
村长年迈,但反应不慢,他噗通一声率先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王、王爷,那长生花乃是村志传说中的神物,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啊!只怕、只怕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当不得真啊!”
村长吓得语无伦次,生怕这尊贵的上官会因寻不到传说中的东西而迁怒于整个村子。
司马昭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夫。
大夫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王、王爷…其实那时救了您性命的…便是长生花。”
司马昭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的一震,立刻从榻上弹起来。
大夫不敢停顿,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完,“是绛缘丫头,哦不…是王妃,王妃她运气好从雪涯际的绝壁下意外带回了长生花。”
“那花…老朽行医一生,也只在那次见过。形如冰雪雕琢,通体剔透,异香扑鼻啊。”
司马昭屏住呼吸,迫不及待的问,“也就是说,长生花是存在的!它真的能救濒死之人的命!”
若说长生花有起死回生之效,是它救了当时几欲气绝的他,那么也就一定能医好绛缘的心脉受损。
大夫重重磕了一个头,断断续续的说,“王爷,这世间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神物,长生花是可以救命,却是要以命换命啊…”
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司马昭的脑海里彻底炸开,“你说什么?什么以命换命!你说清楚些!”
大夫说长生花长成之时并不是花的样子,而是形如枯草,只有它开出冰魄银白色的花瓣,才是救命的神物。
他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能使其开花的,是要那心甘情愿之人,献出心头血浇灌…施救者九死一生,故而是以命换命。”
大夫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司马昭彻底想明白了,是因为他,一定是因为他!绛缘之所以会心脉受损,一定与长生花脱不了干系…她身上没有取血的伤痕,但一定是用了什么其他的方法…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可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啊…!他欺她、辱她、伤她、负她,至此她都舍不得怪他半分,还愿意等他回去,还愿意跟他走。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神经质的笑了起来,血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片死寂。
洛影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司马昭胡乱的擦去脸上的血污,发出一声指令,“上山寻花。”
雪涯际。
寒风如刃,卷起千堆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一群人拿着长生花的图纸,带着防护装备沿着雪峰前行,司马昭走在最前侧,似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他走的那条路,恰好是当时绛缘采药的路线…
而后司马昭一如绛缘那时般在岔口打滑顺着绝壁摔落涯下,洛影反应极快,指尖堪堪擦过司马昭的衣角,也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飞溅的雪沫。
司马昭没有绛缘那么好的运气,不会有一个障碍物来挡住他,直直坠入了冰河里,那时身受重伤的他,便也是顺着这条河被带到涯下的。
如宿命般重现…
冰冷的河水疯狂灌入他的口鼻,他快要无法呼吸,亦无力挣扎,在这片冰河中越陷越深。
恍惚间,司马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重伤濒死的时刻。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被水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黑暗。
后来…有一只温暖的手从在冰雪覆盖的河岸边发现了他,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去。
一道奇异的红光,毫无征兆的自他胸口位置浮现,温柔的笼罩着他的身躯,使他不再下坠。
失去的记忆开始重塑——
“我做你一个人的阿昭,我是绛缘的阿昭。”
“记忆是空的,但这里不是。它认得你,只认得你,它就是为你而跳的。”
“夫人笑起来…更好看。以后,我要让夫人天天都这样笑。”
“夫人愿嫁于我为妻,亦是委屈了夫人,我现在把它,连同我的命,我的心,都交付给夫人。”
“若有来日我负了夫人,便叫我所念皆不得,心痛而死不入轮回路,做个孤魂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