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缘带着药来时，议事的朝臣已经散了，俯首于堆成小山似的奏章中的人终于抬起头，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朱笔，快步从御案后绕了出来，迎向她。
“卿卿！”
曹丕自然而然的想去牵她的手，目光却在她提着的药盒上微微一顿。
“卿卿去了太医院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绛缘沉声反问，“那陛下呢，陛下哪里不舒服。”
曹丕被她问的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定是太医院那几个老东西说漏了嘴，又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不就是耽搁了几日没喝药么。
曹丕再也不能掩饰，哄慰道，“卿卿，都是陈年旧疾，不打紧的，我心中有数。”
“有数？”绛缘绕过他将药盒稳稳放在桌案上，她转过身，依旧看着他，“有数就是批奏章到深夜，有数就是时饮时断，有数就是！”
“就是在我面前，装作一切安好？”
曹丕声音放的又轻又软，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认错意味，“对不起嘛卿卿，我不是想故意瞒着你的。”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这病症素日里不碍事，太医们总是危言耸听的，你看我这不都好好的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平白担心，更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需要时时操心身体的病秧子。”
听他这么说，绛缘真是生了气，“什么不碍事！你说了算吗！”
她指着桌案上的药盒，命令道，“现在，趁热喝了。我看着你喝！”
侍立在角落的宫女和侍卫无不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或化作梁柱上的一道雕花。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敢问责天子?
可别人敬畏的天子，却也只想做心上人眼中的普通男子。
曹丕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那碗还在冒热乎气的药膳一饮而尽，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将空了的药盅放回药盒，一副满是期待表扬的乖觉模样。
“我喝完了卿卿，我保证日后会按时喝药，绝不耽搁，原谅我吧卿卿…”
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烟消云散，绛缘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想笑，“这还差不多。”
“好！那接下来也要听我的，放下奏章先休息一会儿！”
“卿卿有令，岂敢不从？” 曹丕作势要走向一旁的软榻，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转身从书案最上方抽出一份奏章。
“嗯…卿卿我觉得这份奏章，你应该看看。”
绛缘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手中的奏章：“我？我看不懂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曹丕欲言又止，“这份…无关朝堂纷争，而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绛缘目光迅速扫过开头的客套话，往下看去，指尖，微微发颤。
“半个时辰前，司徒王肃老泪纵横为女求旨赐婚，其女痴心晋王…不惜欲以死明志，证情于天。”
“卿卿，你觉得…这份请婚的旨意，我该准吗？”
捏着奏章边缘的手指泛白，绛缘怎么也没想到，王令仪心仪之人是司马昭，她怎会这般迟钝，难怪师父总说她愚钝，现在想来那些细枝末节，竟是早有预兆。
曹丕平静道，“卿卿其实…王氏女爱慕司马昭在洛阳的氏族子弟、高门贵女的圈子里皆不是秘密。”
“他幼时遭难，王家对他有看顾之恩，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没有那一战的重伤失踪，司马昭凯旋而归，两人便会结秦晋之好。”
绛缘满不在乎的笑笑，没人能发觉她眼里的湿意，“原来我才是横插进来的那个啊…你们都知道是吗，都不告诉我…是吗？”
她当了那么久的红线仙，怎么还是笨成这个样子呢。
师父…都说了，不要总打我的头。
可为什么，被打的多的地方是头，现在想来最疼的却是心呢。
绛缘懵懂的救了一个人，付出了一段情，换来了一身的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打乱了别人的姻缘，落的今日的下场，亦是该偿还的报应。
“卿卿…”
曹丕实在是心疼，不忍再说下去，他环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他说过的，她可以随时依靠着他。
绛缘忽而问了个死亡问题，“你从前有过婚约吗？”
曹丕干脆利落的回道，“没有。”
“我才不信。”绛缘小声嘟囔，“哄骗我的吧，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怎么可能…”
曹丕轻笑一声，“卿卿，真没有。”
绛缘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曹丕面前，“把手伸出来！我会看手相…我要自己看。”
“好~”
“你看啊这条…嗯，姻缘线…倒是清晰，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纠缠…”
绛缘终于笑了，“姑且信你。”
“呐，这条是功业，胸怀韬略，行事果决，能掌权柄，一路向上，难怪你能当皇帝。”
绛缘继续往下看，“这最后一条主掌生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反复确认着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曹丕的生命线，是断的。
曹丕在她声音骤停脸色剧变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顺着她惊恐的目光，他看向自己的掌心。
“卿卿…”曹丕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过是一道掌纹，当不得真的。”
可唯有绛缘知道，她没有看错。
曹丕想方设法的转移这个听起来很沉重的话题，喂她好吃的糕点、自己最爱的葡萄，给她讲好笑的笑话，笨拙的哄着她。
绛缘静静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贴合在他那道断纹之上。
“子桓。”
“如果天命在你的掌中留下了断纹，那么，就让我成为连接那道断裂的线。”
她说。
“从今往后，你的命途，有我一半。”
“你的断纹，由我来续。”
曹丕的瞳孔猛然皱缩，心跳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良久，他才极其艰难的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不要…”
“我不要，我舍不得…”
绛缘歪着头，好笑般的凑上前去打量着他，“真…哭了?”
曹丕在一瞬间瞪大眼睛，“卿卿…?我很认真的！你又避重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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