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日的晨光依旧如时升起,朝升夕落,按部就班的依照既定的轨迹运转,它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防风意映真如绛缘所说,在痛哭一场后迎来了重生。房门从内打开,走出来的容光焕发的防风小姐,与昨夜那个泪眼婆娑的疯癫女子判若两人。
她的眼眸明亮坚定,好像藏着星星,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晕,嘴角上扬起自信的笑意。
“二哥,绛缘,我想明白了,这些年我放不下的家族荣光、费心保全的脸面利益,都成为了困住我的枷锁牢笼,我被迫接受着成为防风氏族听话的嫡女,涂山氏族光鲜的未婚妻,涂山篌以“爱”为名掌控的情人……”
“却独独没有随着心,去做一个简简单单、自由自在的防风意映。所以这次,我就要去做自己了。”
防风意映笑的释然洒脱,跟过去的不堪的自己彻底告别,她打算离开防风氏,挣脱这无形枷锁去大荒内尽情游历,好好看看那些曾被她视而不见的风光。
“或许下一次见面会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又或许……”防风意映掩唇轻笑,目光不纯的在防风邶和绛缘身上来回看,“是在二哥和嫂嫂成婚的典仪之上。”
她这话一出,两人瞬间脸颊泛红。
绛缘偷偷瞥了防风邶一眼,又不甘示弱的打趣防风意映,“你可是有带走了我的红线哦,没准啊,就是去参加你的婚仪了呢!”
“非也非也,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二哥,你怎么这性子还收敛了,按照往日里的作风来啊。”防风意映调笑着看向防风邶,眼中带着一丝“威胁”,仿佛在说:你要是再不抓紧,这位人见人爱的嫂子可就没咯。
防风意映走了,两人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
“当她还是那个挽弓搭箭的少女,她的价值就永远不在于嫁给谁。”相柳轻声说道。
他化身防风邶,做了防风意映四百年的哥哥,这个便宜妹妹对他倒很是尊敬,世人都说血脉相连,他这身血脉是假,本该是逢场作戏曲意奉迎,可他这九头妖啊,偏生就是个亲情淡薄的,所以哪怕是别人对他释放那么一点点善意,他也能记好久。
“或许她已经发现了,比那些身外之物更重要的,是那张握在自己手中的弓。”绛缘接过他的话。
相柳微怔,心中泛起的涟漪层层荡开,不得不承认,绛缘与他的思绪在某些方面竟是高度契合。这种契合,并非刻意迎合,而是灵魂共鸣。
这难道就是话本中说的,绝配?
月影阑珊,巨大的海贝飘荡在如墨的海面上,随着潮汐轻轻起伏,海风伴着咸味拂过珍珠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绛缘的眼睛被一条鲛绡轻轻蒙住,相柳的指尖在她脑后打了个结,动作轻柔但不容挣脱。

“别急。”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尖,“数到三。”
绛缘撇撇嘴,却还是乖乖数了起来,“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她忽然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坠入无尽的海里,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只能紧紧攀着相柳的衣襟。
鲛绡被揭开时,万千流火正从她脚下升起。
随着下潜,压力逐渐增大,四周的光亮也越来越少。就在绛缘开始感到寒意时,相柳忽然抬手,灵力如涟漪般荡开——
刹那间,整片海底亮了起来。
无数沉睡的荧光生物被唤醒,幽蓝、莹绿、淡紫的光点如星辰般在他们周围旋转上升。
海底五光十色,就像另类的星空,绛缘好奇的伸手触碰发光的鱼群,那些小家伙却一点也不怕人,反而亲昵的蹭过她的指尖。
巨大的鲸影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
远处传来鲛人空灵的歌声。

她惊喜的回头,想把这些都说给他听,明明灭灭的幽光里,他望着她的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这就是海底,也是我的家,九头蛇妖,本就是深海之物。”
相柳难得有轻松的时候,深海是他最信赖的栖息之所,他带绛缘来的不是寻常的海底,而是他灵魂最深处的归处。
绛缘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现在,海底的妖王归了我管,那这里也是我的家。”
相柳低笑一声,“这么厉害?妖王归你管?”
绛缘指尖戳了戳他心口,“不乐意让我管呐,那我走喽——”
唇被他狠狠堵住,冰凉的触感中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绛缘被他抵在珊瑚礁上,动弹不得,银发与她的青丝在水中交缠。
良久,相柳才稍稍松开她,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唇,“既然敢说要管我,那就得管一辈子。”
绛缘气喘吁吁,眼里泛着水光,却仍不服输,“那得看…某位妖王的表现。”
相柳神色蓦的一敛,清冷如玉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侧首轻咳一声,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攥着袖口暗纹,酝酿好后——
“阿缘,我…”
绛缘诧异的看着他一副支支吾吾的羞赧模样,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袖中寻找着什么。
向来杀伐果决的九命相柳,此刻耳尖竟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想——”
接下来的话还未说出口,绛缘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相柳身形猛然一晃,手指死死扣住心口。一口鲜血猝不及防的从他唇间涌出,在湛蓝海水中绽开出刺目的猩红。
“相柳?!”绛缘慌忙扶住他,掌心触及的衣料下传来不正常的灼热。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九头妖王,此刻竟在她怀中痛苦的蜷缩起来。
“反噬……”
绛缘撕开他的衣襟,蛊毒如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扭曲游走,所过之处泛起灰败的青紫,雄蛊盘曲在他的心口已不再是素日里的蓝光,萦绕不散的是瘆人的血红。
雄蛊不安的躁动着,在相柳体内横冲直撞,俨然就要破体而出。
“这已经不再是蛊了,而成了毒……”
相柳此刻已陷入昏迷,若再不将蛊解开,他会失命的……
绛缘带着相柳上浮,将他置于海贝榻上,手匆匆抚过他冰冷的脸颊,留下一句等我,抬手凝出红线,以此为契,朝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