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青藤覆盖的教学楼浇得透湿。
司念抱着最后一箱书站在高二(3)班门口时,廉价帆布鞋早已浸透,深色水渍顺着裤脚蜿蜒,像极了母亲车祸现场蔓延的血迹。
“让让。”
清冷的男声擦着耳畔落下,带着潮湿的雪松气息。
司念下意识侧身,却被对方肩上的黑色双肩包撞得踉跄。
纸箱落地的瞬间,泛黄的相册摔出来,某张照片里的红裙女人正对着镜头笑,珍珠耳环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
“抱歉。”
宋明野弯腰去捡,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触及照片时忽然顿住。
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司念?”
这个名字像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司念紧绷的神经。
她慌忙夺回相册,指腹擦过照片上母亲手腕的玉镯——那是车祸现场唯一消失的遗物。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比雨天的玻璃窗还要凉。
“去年慈善晚宴,你穿香槟色礼服。”
宋明野直起身,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你父亲和我父亲谈过合作,可惜……”
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司念的脸色一点点泛白,“司总走得突然。”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司念抱紧纸箱,转身想走,却被他抓住胳膊。
他的掌心滚烫,与这阴雨天气格格不入。
“新来的转校生?”
宋明野凑近,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正好,我旁边有空位。”
司念甩开他的手时,指尖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这味道让她想起车祸当天守在太平间外的那个男人,黑色西装,沉默地抽着烟,烟盒上的烫金logo和宋明野书包拉链上的一模一样。
晚自习的雨下得更大了。
司念把课本摊在桌上,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
去年这个时候,母亲总在树下等她放学,副驾驶永远放着刚出炉的蛋挞。
“在想什么?”
宋明野的笔突然敲了敲她的桌角。
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这道解析几何,你盯了十分钟。”
司念猛地回神,才发现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个小洞。
她扯过卷子想遮住,却被他抽走。
宋明野的手指在题旁画了条辅助线,墨迹透过纸背,在她的笔记本上洇出浅灰的云。
“用空间向量更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还是说,司大小姐以前从不学这些?”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司念心里。父亲公司破产那天,她正在瑞士滑雪,母亲打来说“别担心”,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
可三天后,她在机场接到的却是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与你无关。”
司念抢回卷子,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宋明野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去时,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莫名的意味。
下课铃响时,司念发现他的桌肚里放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上烫着和那个烟盒一样的logo。
她趁他起身接水的间隙飞快翻开,却只看到潦草的几何公式,最后一页画着棵香樟树,树下有个模糊的红裙影子。
雨停时,司念在车棚撞见宋明野。
他正把一把黑色雨伞放进储物柜,伞骨上挂着的玉坠晃了晃——那是母亲失踪的玉镯摔碎后,她亲手串的吊坠。
“这是我的东西。”
司念冲过去想抢,却被他按在铁皮柜上。
潮湿的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味涌来,让她几乎窒息。
“捡的。”
宋明野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变成了浓稠的墨,“车祸现场,就在你母亲的车底下。”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你不知道吗?那天她本来要去见我父亲。”
司念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总有辆黑色轿车在雨雾中撞过来,母亲的尖叫声混着刺耳的刹车声,最后定格在那双染血的珍珠耳环上。
她开始调查宋明野。
这个总考年级第一的男生,抽屉里藏着抗焦虑的药片,放学从不和同学同行,偶尔会在天台抽烟,烟盒永远是那个牌子。
更奇怪的是,他的储物柜里有本旧相册,其中一页贴着张剪报,是关于她父亲公司破产的新闻,标题被红笔圈了起来。
“你父亲挪用公款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宋明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包括你母亲那场‘意外’。”
司念猛地转身,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腐烂的落叶混着雨水溅在她的白球鞋上,像极了车祸现场的泥泞。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宋明野弯腰,捡起她掉落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张扬,和现在判若两人,“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该活得那么天真。”
他走后,司念在垃圾桶里发现个撕碎的信封,拼凑起来能看到“赔偿款”“保密协议”的字样,落款日期正是车祸第二天,签名处是宋明野父亲的名字。
那天晚上,司念第一次逃了晚自习。
她撑着伞走到母亲出事的路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
路灯忽明忽暗,她仿佛又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这次看清楚了车牌号——和宋明野父亲的车只差一个数字。
“在找这个吗?”
宋明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举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枚珍珠耳环,缺口处还沾着暗红的痕迹。
“法医说,这是你母亲最后的挣扎留下的。”
司念的手抖得厉害,伞“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你们做的?”
“是又怎样?”
宋明野走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她脸上,“你父亲卷走我家三千万时,怎么没想过会有报应?”
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眼神偏执而疯狂,“包括你,司念,你们全家都该赎罪。”
司念在宋明野的笔记本里找到了新的东西。
那是张医院缴费单,日期是车祸当天,收款方是精神科,患者姓名处写着宋明野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父亲葬礼上那个哭到昏厥的女人,母亲说那是宋明野的母亲,因为丈夫出轨而患上抑郁症。
而父亲的日记里写着,他曾收到过宋父和别的女人的亲密照片,寄件人匿名。
司念冲到宋明野家时,雨正下得瓢泼。
开门的是宋明野的母亲,她穿着件洗褪色的红裙,看到司念时突然笑了:“你长得真像她……那天她也是这样,红裙子,说要去揭穿那个骗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宋明野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个玉坠——正是司念母亲的那个。
宋明野从楼上下来,看到司念时瞳孔骤缩。
“是我开的车。”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天我跟着她,想让她把照片还给我妈。雨太大了,我没看清路……”
司念的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个电话,背景音里有雨声,还有个年轻的声音在争吵。
原来那天母亲不是去见宋父,而是去阻止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少年。
“玉镯是她推我时摔碎的。”
宋明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修复好的玉镯,“她说,错的不是孩子。”
雨停的那一刻,司念看着窗外的彩虹,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第七场雨过后会有晴天”。
那些被谎言掩埋的真相,终于在这个雨季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也带着救赎的微光。
宋明野后来转学了。
临走前,他把那个玉镯留给了司念,还有张纸条:“等我回来赎罪。”
司念把镯子戴在手上,在第七个雨季的尾声,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香樟树下的红裙影子,从此不再是噩梦,而是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