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放映那天,潇柒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
九月的午后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抱着一本刚借的摄影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建筑系的那条路。
“这里。”
熟悉的清透嗓音自身后响起时,潇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转过身,看见澄澈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不远处,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连帽衫,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锁骨的浅窝。他大概是刚从画室过来,袖口沾了点不易察觉的铅笔灰,却丝毫不显潦草,反倒像给那份干净利落添了点生动的烟火气。
“等很久了吗?”澄澈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自然地递了一瓶给她,“冰的,刚从便利店买的。”
潇柒接过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刚好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燥热。“没有,我也刚到。”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他手里的水——和她的一模一样,都是最普通的矿泉水,连牌子都没换。
“那我们走吧。”澄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从图书馆到建筑系活动室要穿过整个篮球场。下午的球场格外热闹,穿着球衣的男生们在场上奔跑、呼喊,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和球鞋摩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年轻的荷尔蒙气息。
潇柒抱着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滚动的篮球,却还是差点被一个突然飞过来的球砸中。就在她下意识闭眼的瞬间,手腕被人轻轻一拉,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半步,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怀抱里。
“小心。”澄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微哑的质感。
潇柒猛地睁开眼,鼻尖刚好蹭到他的连帽衫帽子,柔软的布料上沾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温热、有力,却又带着克制的轻柔,仿佛怕弄疼她。
“没事吧?”澄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担忧。
“没、没事。”潇柒赶紧站稳,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蹭着地面的碎石子,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嗓子眼。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点甜腻的味道。
投球的男生跑过来捡球,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们。”
“没事。”澄澈摆摆手,视线却落在潇柒微红的耳尖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走吧,活动室在前面。”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每次触碰,潇柒都觉得像有小烟花在指尖炸开,她想躲,又有点舍不得,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假装在看路边的宣传栏。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建筑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澄澈熟稔地和几个同学打了招呼,然后带着潇柒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屏幕角落的手稿注释。”他帮她拉开椅子,语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潇柒坐下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胖乎乎的,沾着点阳光的金辉。她伸手碰了碰,叶片软乎乎的,像某种小动物的肚皮。
“我养的,”澄澈在她身边坐下,注意到她的动作,“叫‘星美人’,你看它叶片顶端的红边,像不像星星的边角?”
潇柒凑近看了看,还真像。她忍不住笑了:“名字挺贴切的。”
“你要是喜欢,等它长出小崽,分你一棵?”澄澈的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笑意。
“可以吗?”潇柒眼睛一亮。她一直想养多肉,却总担心自己养不活。
“当然。”澄澈点头时,纪录片刚好开始放映。
屏幕亮起,贝聿铭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潇柒很快被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注意力开始有点涣散——她能感觉到身边澄澈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铅笔屑味混着皂角香,甚至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偶尔会随着纪录片里的讲解轻轻敲击着裤缝。
有个镜头闪过贝聿铭设计的香港中银大厦,棱角锋利得像把出鞘的剑。潇柒下意识地“哇”了一声,转头想跟澄澈说点什么,却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屏幕的光影,像盛着一汪晃动的星河。显然,他刚才根本没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潇柒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屏住的呼吸。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慌乱地转回头,假装继续看屏幕,耳根却烫得能煎鸡蛋。
身边的澄澈似乎也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屏幕。可潇柒能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纪录片放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大家陆续离开,潇柒收拾东西时,发现澄澈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画上是刚才那盆“星美人”,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女孩,正踮着脚碰它的叶片,头顶扎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像极了她刚才的样子。
“你画我?”潇柒的声音有点发飘。
澄澈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耳朵尖红了:“随便画画。”
看着他难得有些慌乱的样子,潇柒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的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画得挺像的。”她故意逗他,“就是这丸子头,是不是有点太乱了?”
澄澈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窘迫的笑意:“下次争取画得整齐点。”
走出活动室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潇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澄澈注意到了,很自然地把连帽衫脱下来递给她:“晚上风大,披上吧。”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潇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披在肩上。宽大的衣摆垂到她的膝盖,像裹了层温暖的云。
“去食堂吃饭吗?”澄澈问她,“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听说味道不错。”
“好啊。”潇柒点点头,裹紧了身上的连帽衫。衣服上的味道很好闻,让她想起小时候盖过的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心里暖暖的。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像个菜市场。澄澈让她找位置坐着,自己去排队打饭。潇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没过多久,澄澈端着两个餐盘过来了。他把其中一个推到潇柒面前——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有她喜欢的清炒西兰花,连米饭上都撒了点她爱吃的芝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潇柒惊讶地抬头。
澄澈把筷子递给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上次在梧桐道聊天,你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一绝,还说西兰花要脆生生的才好吃。”
潇柒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大概是当时聊得太投入,随口提了一句。可他竟然记住了,还特意打了这么多。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澄澈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自己才拿起筷子。
潇柒低头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味道确实很好。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心里比嘴里更甜,像含了颗融化的糖,暖融融的,一直甜到了胃里。

吃完饭,澄澈送她回宿舍。路过超市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潇柒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跑进超市,很快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杯奶茶。“给你的,”他把奶茶递给她,“三分糖加椰果,刚才打饭时问了食堂阿姨,说你上次买奶茶就是这个口味。”
潇柒接过奶茶,杯身温热,刚好握在手里。她看着澄澈眼里的笑意,看着他额角因为跑了一趟渗出的细汗,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更暖了些。
到了宿舍楼下,潇柒把连帽衫还给澄澈,衣服上已经沾了点她的洗发水香味。“今天谢谢你,纪录片很好看,饭也很好吃。”
“不客气。”澄澈接过衣服,搭在胳膊上,“明天上午有节建筑史公开课,讲巴洛克风格,你要是有空……”
“有空!”潇柒想都没想就接了话,说完才觉得有点太急切,脸颊又开始发烫,“我是说,刚好没课。”
澄澈笑了,浅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闪闪的:“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食堂门口等你?请你吃早饭。”
“好。”潇柒点点头,转身跑进宿舍楼时,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飘飘的。
她爬到三楼,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澄澈还站在楼下,见她探出头,又挥了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被精心晕染过的画。
潇柒缩回脑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摸着手里还温热的奶茶,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扬。她想,心动大概就是这样吧——是他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是他递给你刚好合口味的奶茶,是他看你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是那些不经意间的细节,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温柔的涟漪。
夜风吹过窗户,带来远处篮球场隐约的喧闹声。潇柒吸了口奶茶,三分糖的甜度刚好,椰果嚼起来Q弹爽口。她想,明天的公开课,应该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