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是夏夜晚风

九月的风已经捎来些微凉意，却被傍晚的夕阳烘得暖融融的。潇柒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厚重画册，走在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上，帆布鞋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给这安静的午后伴奏。

怀里的画册沉甸甸的，最上面那本摊开一角，露出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灰白的粉墙黛瓦间嵌着几何形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庭院里，光影随着时间流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潇柒看得入了神，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画里的光影。

她是广告系大二的学生，按理说该整天琢磨着如何用创意抓住眼球，可偏偏对建筑有着近乎执拗的偏爱。每次看到那些将美学与实用完美融合的设计，总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就像此刻，指尖划过画册上卢浮宫金字塔的线条，她甚至能想象出阳光穿透玻璃时，在地面投下的菱形光斑有多晃眼。

“叮铃——叮铃铃——”

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突然从身后炸响，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潇柒吓了一跳，怀里的画册瞬间失去平衡，哗啦啦一阵乱响，接二连三地从臂弯里滑出去，散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最上面那本《贝聿铭全集》摔得最惨，封面朝上摊开，卢浮宫金字塔的图片沾了点泥土，看着格外狼狈。潇柒心里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去捡，指尖刚要碰到书脊，另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被夕阳镀上了层淡淡的金辉。潇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时，带来的那一丝微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带着点清冽的触感。

“抱歉，”一个男声在头顶响起，清透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流过石头，“我没看路，吓到你了吧？”

潇柒这才回过神，抬起头。

逆着光的缘故，她先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男生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等她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或深棕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瞳仁清澈得能映出周围的景象——此刻，她大概就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里了。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竟让潇柒莫名想起老家后山那汪从未被污染过的溪涧，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没事。”潇柒赶紧摇摇头，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落在散了一地的画册上，“是我自己走路不专心，没看后面。”

她伸手去捡离自己最近的一本，男生却已经先她一步，把散落的画册一本本拾了起来。他捡得很小心，特意拂去了封面上沾着的泥土和落叶，然后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才递还给她。

“谢谢。”潇柒接过画册，指尖不小心又碰到了他的手指，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虽然看着凉，掌心却带着点温热。她下意识地抱紧画册，指腹摩挲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男生这时候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梨涡。那梨涡很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形成一种奇妙又和谐的反差。

“我叫澄澈，建筑系大三的。”他指了指她怀里最上面那本画册，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你也喜欢贝聿铭？”

潇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贝聿铭站在卢浮宫金字塔前，穿着深色西装，笑容温和。她确实是冲着这本《贝聿铭全集》来的，刚才看得太入神，倒忘了封面早就暴露了自己的喜好。

“嗯。”她点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同好相见的兴奋，“我特别喜欢他对光影的运用，感觉他不是在盖房子，是在和阳光玩游戏。你看苏州博物馆那个庭院，光线透过格栅照在墙上，一天里能变幻出好几种样子，太绝了。”

说到兴头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澄澈看过来的目光。他的浅棕色眼睛里像是落了点夕阳的碎金，亮闪闪的，带着专注的笑意，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认真地听进去了。

“你说得对。”澄澈赞同地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共鸣，“他最厉害的地方，是让建筑和自然、和时间对话。就像香山饭店，灰砖白墙融进北京的秋景里，到了冬天落雪的时候，屋顶的线条和雪景能连成一片，像幅水墨画。”

潇柒没想到他能get到自己的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对对！我上次看纪录片，拍到香山饭店的雪景，真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还有他设计的日本美秀美术馆，入口那个隧道，穿过之后突然看到建筑藏在山谷里，那种‘柳暗花明’的感觉，简直像在解谜！”

“那是他借鉴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澄澈笑了，“‘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他把文字里的意境变成了可以走进去的空间。”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光线穿过梧桐叶，在地上织出一张晃动的网。他们就站在原地，谁也没提走，从贝聿铭聊到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又从建筑师聊到学校附近那家老面馆的牛肉面——潇柒说她喜欢加双倍香菜，澄澈说他每次去都要多加一勺醋，酸得恰到好处。

风慢慢凉了下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飘过。潇柒低头看了看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粉紫色。

“我该回宿舍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然宿管阿姨该锁门了。”

澄澈“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画册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他往前倾了倾身，浅棕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明天下午三点，建筑系活动室有贝聿铭的纪录片放映，是那种修复过的高清版本，里面有很多他设计时的手稿片段。”

他顿了顿，看着潇柒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期待：“你……要不要一起去？”

晚风吹起潇柒额前的碎发，拂过脸颊，有点痒。她看着澄澈眼里跳动的光，那光很亮，像夏夜里落在溪涧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的，晃得她有点心慌。她明明该考虑一下明天下午有没有课，有没有作业要交，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眼里的光和耳边的风声。

几秒钟后，她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声：“好啊。”

澄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连带着嘴角的梨涡都深了几分。“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嗯。”潇柒点点头，抱着画册转身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澄澈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还挥了挥手，白色的T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潇柒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跳却像被风吹乱的梧桐叶，“砰砰”地乱撞着。怀里的画册好像更沉了些，可心里却轻飘飘的，像揣了一团被风吹起的棉花糖。

晚风吹过树梢，带来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成了这个夏末夜晚最特别的味道。潇柒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偷偷向上弯了弯——她想，或许明天的纪录片，会比想象中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