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火刑架

吴岩回到镇上租住的小屋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掌心的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余烬。可那一片空落落的感觉依然堵在胸口，吴小岩被带走之后的每一夜都是如此。

他没有睡。他借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将吴机留给他的那枚棱形芯片取了出来。芯片除了投影伪装之外，吴机还塞了一份资料进去，是吴法在新东京数据库中残留的行为模式分析。吴岩逐条看过去，发现吴法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他非常擅长伪造“身份”。他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替换掉目标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不留下痕迹。吴岩盯着那行分析看了很久，想起吴昕在监牢中对他说的话：“这个世界的我，不是我。”

他收起芯片，推开门，向奥术之环学院的方向走去。

学院图书馆在清晨时分几乎没有多少人，吴岩用一枚银币贿赂了管理员的助手，得以进入禁书区隔壁的资料室。他翻出关于STF监测器的一切维护记录，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检修日志中发现了异常。监测器核心晶石在半年前被更换过一次，更换的审批人署名是一位已经退休的符文教授。但吴岩从档案中看到，那位教授在更换晶石前一周就已经去世了。

签名是伪造的。

吴岩顺着记录追查更换晶石后的维护记录，发现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吴昕召唤失控事件发生前夜，由“教授”署名的最后一次校准指令中，藏着一条附加命令：在特定频率范围内调高监测器的敏感度。换而言之，有人提前调试好了陷阱，只等吴昕施法时触发。

他合上记录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害吴昕的手段非常娴熟，像是做过了很多次，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留下直接指向凶手的线索。这种风格，让他想起了吴法。

火刑定在第三天正午，学院广场。吴岩用了两天时间摸清了广场附近的守卫分布和魔法阵结构。他注意到火刑架下方有一个从未出现在学院图纸上的小房间，入口被一道幻术掩盖，只有贴近地面时才能感受到微弱的符文波动。他在深夜潜入院墙，拨开幻术，露出一道窄小的石门。石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一个潮湿的地窖。

地窖中央立着一块透明的晶柱，晶柱里面封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袍，头发凌乱遮住面孔，手脚被银色的符文锁链缠住，垂着头一动不动。吴岩的心猛然一紧，快步走到晶柱前，擦去表面的灰尘。那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吴岩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是吴昕。

可一个吴昕正被关押在三号监牢里等待火刑，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你不是被关在监牢里吗？”吴岩低声问。

晶柱中的吴昕轻声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冒充我，藏在一具仿制的躯壳里。他引诱你接近，是为了在某一天用你掌心的印记开启学院底下的召唤门。我是真正的吴昕。而牢里那一个，是一个影子变成的。”

吴岩的呼吸一窒。他想起了那晚监牢中吴昕奇怪的话：“这个世界的我，不是我。”原来那不是警告，而是一句坦白——他面前的吴昕，是假的。

“那个影子……”吴岩看着晶柱，“它是谁？”

“它借用了我的名字和身份住进学院，一直在等待一个印记引起它的注意。”真吴昕的声音干哑，带着长时间无法喝水的虚弱，“我曾听到它在我面前与人联系，用的是‘KX-0’开头的代号。它称那个人为‘师兄’。”

KX-0。吴岩的指节缓缓攥紧。那是吴法在元界创始团队中的代号前缀。

“你先出来。”吴岩抬手，掌心的金色印记亮起，对着晶柱表面用力一击。晶柱上的符文发出刺耳的声音，碎裂开来，吴昕跌落在地。他浑身冰凉，手臂上布满被符文灼烧过的伤痕，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谢谢你。”他低声说，但随即神色一变，“但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它设下的火刑是陷阱，为的是吸引携带印记的人靠近召唤门。它会借用火刑阵法的力量，把靠近者的印记夺取过去。”

吴岩还没来得及答话，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响。正午了。紧接着，广场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施法者的吟唱声，火焰腾起的轰鸣穿透石壁，震得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火刑开始了。

“你在这里等我。”吴岩对吴昕说了一声，转身向阶梯外冲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黑袍的执法者围立在火刑架四周。火刑柱上绑着一个“吴昕”，低垂着头，在火焰中一声不吭。吴岩藏在一根石柱后，透过人群缝隙盯着火刑柱上的身影。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衣袍，他却依然安静得像一座石雕。就是这份安静让吴岩后背发凉。一个被冤枉的人看到火焰逼近，不可能没有一点挣扎。那个被绑在柱上的，果然是个假人。

他猛地转头，看到广场边缘的阴影中站着一个披黑袍的人。那人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火刑架上的火焰猛然暴涨，化作一条火蛇，直扑吴岩藏身的石柱。人群惊叫四散，吴岩翻滚着躲开，火蛇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但吴岩认出了那种步伐，从容、轻慢，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影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脸，与吴岩、吴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的冷厉比吴法更赤裸裸。它微微一笑：“我叫吴法。但真正要抢你印记的人，不是我。”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只有吴岩能听到：“我只是接过这副皮囊，替真正的主人开一扇门。而你，就是那扇门的钥匙。”

火蛇再次腾起。吴岩掌心的印记骤然亮起金色的光盾，将火焰挡在身前。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吴昕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这个世界的我，不是我。”真正的吴昕还在他身后，而眼前的吴法，也只是另一个“被替换的人偶”。整座学院，不过是某个人布下的一盘棋。

他后退两步，左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虫洞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他要带走真正的吴昕，但远处地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整面石墙轰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地下涌出，向天空冲去。吴法笑了：“门开了。”

吴岩的心沉了下去。真正的吴昕，用他自己的印记，替他打开了召唤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