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轻合拢,细微的落锁声响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与脚步声。落樱阁内霎时静得温柔,只余案上一支盘龙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缓缓铺洒全屋,将连日萦绕殿中的寒凉与阴郁尽数驱散。
纠缠璟觅多日的高热终于褪去,压在所有人心头沉沉的阴霾,也随着这暮色晚风,彻底散得干净。
周遭再无外人,尔泰一身朝服的端正肃穆、臣子礼数尽数卸下,眼底只剩满腔掩不住的疲惫与化不开的疼惜。他放轻步履,几乎是无声缓步走回床榻边,静静垂眸凝视着榻上大病初愈的人儿。
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斑驳分明,是彻夜不眠、数日焦灼熬出的倦色,下颌也隐隐冒出些许青胡茬,尽显几日未曾好生休整的憔悴。可当目光落上璟觅澄澈安稳的眼眸时,所有沉累的疲惫尽数化作缱绻温柔。
璟觅微微抬眸凝着他,眉眼温顺柔软,大病初愈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朦胧水光,褪去了高热时的脆弱慌乱,只剩安宁平和。她唇角浅浅弯起,气息轻柔,轻声软软唤他。
尔泰……

声音轻轻哑哑的,软糯细碎,如同春日轻羽拂过心尖,撩得人心头发软。
尔泰在床沿缓缓落座,腰背放得极轻,动作细致至极,生怕稍重的力道震动床榻,惊扰了体虚未复的她。他抬起温热的掌心,指腹细腻轻柔地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细细摩挲探查,一遍一遍确认她体温平和温润,再无半分灼人滚烫,心底最后一丝余虑缓缓落地。

我在。一直都在。
我一睁眼看不到你,心里慌慌的。

她微微偏过头,温顺地往他温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眼尾微垂,带着独属于他的小依赖与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软糯。方才醒来空无一人的枕边,让刚脱离病痛的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发虚。
尔泰心口瞬间一软,酸胀的怜惜漫遍四肢百骸。他低头凝着她苍白单薄却乖巧的小脸,喉间微微发涩,字字皆是温柔自责。

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醒来孤身落空。我想着你昏睡整整一日,脾胃亏虚、胃气薄弱,御膳房吃食重油重味,人手粗糙拿捏不好火候,我终究放心不下。便亲自去小厨房守着炉火,给你慢炖清粥养胃,想着赶在你醒来前回来,终究还是晚了。
下次不要离开我这么久好不好?

璟觅纤细的指尖轻轻攥住他宽大的衣袖,指尖微微蜷起,力道轻柔却带着真切的依赖,眼底覆着一层浅浅怯意。
我这几日夜夜难受,昏昏沉沉、冷热煎熬的时候,意识模糊间唯一记得的,就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方才一睁眼看不见你,我就忍不住担心,担心你连日熬夜,又累坏了自己,更怕我这缠绵不愈的身子,一直拖累你辛苦操劳。

听完这番软糯贴心的话,尔泰心口酸胀滚烫,万般滋味交织。他小心翼翼俯身,双臂虚虚环住她单薄的肩头,轻柔将她揽入怀中,不敢有半分用力,只稳稳给她一份踏实安稳的依靠。

傻觅儿,胡思乱想什么。
他低头,温热的鼻尖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呼吸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淡香,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深深的后怕与笃定。

我哪里都不去。往后白日黑夜,我寸步不离守着你,再也不让你独自心慌。

你昨夜是真的吓坏我了。药力驱邪的那一夜,你寒热交攻、辗转难安,时不时蹙眉喘息、轻声难受,我守在一旁,看着你受尽煎熬,却半点苦楚都替你担待不得。只能一夜无眠,反反复复替你擦汗、降温、顺气,睁着眼熬完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

璟觅乖乖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点头,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浅浅湿润。连日的病痛委屈、此刻的安稳心安,尽数涌上心头。
我昨夜真的难捱至极,浑身又冷又热,几乎撑不住。可我心里一直死死告诉自己,一定要熬过去。我不能一直缠绵病榻,不能日日高热反复,更不能让你夜夜不眠、为我忧心操劳。

她微微抬眸,软软的视线细细描摹他憔悴的眉眼,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动作轻得极致,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你眼底都熬青了,是不是好几日没有好好闭眼睡过一觉了?

尔泰抬手,轻轻捉住她微凉纤细的小手,紧紧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反复摩挲暖着,低低轻叹一声,藏尽数日焦灼。

睡不着。

只要你身上的热度一日不退,我便一日不敢合眼。夜里只要听见你稍有辗转喘息,心底便是一阵发慌,生怕闭眼一瞬,你便再度高热反复、受尽苦楚。

如今好了,你寒邪尽散、热度全退,安稳清醒,我这颗悬了数日、日夜忐忑的心,才算真正彻底落地。
璟觅听着他字字真切的话语,心底暖意与酸涩紧紧交织,愈发往他怀里依偎几分,嗓音软糯温柔。
辛苦你了,我的尔泰。


不辛苦。
尔泰垂眸深深凝望着怀中人,眼底温柔深重,情意滚烫纯粹。

护你周全,疼你惜你,本就是我这辈子心甘情愿、至死不渝的事。只要你平安康健、岁岁安稳,我再累再苦,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两人静静温存片刻,殿内静谧温柔。璟觅久病初愈,喉咙依旧微微发干发涩,她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抬眸望向他,眼里带着浅浅期待。
你炖的粥……我想尝尝。刚刚醒时,隐约闻到外头淡淡的米香,很香。

尔泰立刻放缓力道,小心翼翼松开怀抱,温柔扶着她的肩头,让她稳稳靠稳身后的软枕,又伸手替她垫高腰背,细细调整坐姿,生怕她久坐乏力、腰背发酸。

别急,我一直温在炉火旁,温度刚好适口,最合你如今虚弱的脾胃。
他侧身转身,取过矮几上温热的白瓷炖盅,轻轻掀开盅盖。袅袅清甜的米香瞬间四散开来,温润清淡,不油不腻,恰到好处。
尔泰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绵密软烂的米粥,凑在唇边细细吹凉,反复试过温度,确认温软适宜、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小口慢咽,一点一点吃,别急。脾胃刚缓过来,不可贪快。
璟觅乖乖听话,微微张口,细细咽下温热的米粥。温润软糯的米浆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暖意丝丝缕缕淌进五脏六腑,慢慢驱散了连日残留在体内的虚冷疲乏,浑身都变得舒展安稳。
她细嚼慢咽两口,抬眸望着眼前专心喂她的男人,眉眼弯弯,柔声软糯。
真好喝,比往日御膳房炖的都好喝。


不过是最简单的清粥,只是你大病初愈,味蕾敏感虚弱,便觉得温润适口。
尔泰看着她乖巧进食、安稳温顺的模样,眉眼间漾满化不开的宠溺,动作温柔不疾不徐。

不急这一时,我们慢慢养。等你气血渐复、身子一日日好转,我再亲手给你炖清甜银耳羹、软烂滋补的鸡汤,一点点帮你补回耗损的元气,把身子养得健健康康。
嗯。

璟觅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依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发问。
皇阿玛和老佛爷,是不是真的担心坏了?我刚刚听流云说,他们在外间暖阁等了我许久。


是。
尔泰一边耐心一勺一勺喂她吃粥,一边轻声细细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这几日你高热反复、缠绵不退,宫中上下无一不为你挂心担忧。老佛爷日日数次派人前来落樱阁问询你的体温、汤药、起居状况,寝食难安。皇上也时常过问太医药方与你的调养情形,记挂在心。

今日清晨听闻你终于退热安睡,傍晚又得知你清醒转好,便立刻带着格格们赶来探望,在外静静等候许久。方才见你气色安稳、神志清明,他们才算真正放下高悬多日的心。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生生病了这么久,连累宫里所有人跟着我操劳挂心。

璟觅微微垂眸,长睫轻垂,语气里带着浅浅的自责与愧疚。

不许这般妄自菲薄。
尔泰停下动作,抬手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一点细碎的米渍,温声细细安抚。

人食五谷,孰能无病?你产后本就气血大亏、根基虚弱,不慎染上风寒,邪气缠绵难愈,是情理之中,从不是你的错。

如今一切风雨皆过,寒邪尽数消散,往后你的身子,只会一日更比一日康健。
一碗清粥被温柔喂尽,尔泰放下瓷勺与炖盅,俯身细心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将她微凉的双手妥帖拢进被褥之中,护住周身暖意。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缠绵缱绻,将两人相依的身影静静映在窗棂之上,温柔静谧。
璟觅抬眸,澄澈柔软的眼眸定定望着他,心底满是安稳期许,轻声呢喃。
尔泰,等我彻底养好气力,我想去好好看看淮儿和汐儿。我缠绵病榻多日,太久没有好好看看我的孩子,更没有抱过他们,心里当真想得紧。


好,都依你。
尔泰眼底盛满毫无底线的宠溺,应声温柔笃定。

再安心静养两日,待你气力稍稍恢复、不再虚乏,我便亲自将淮儿和汐儿抱来落樱阁陪你。只是你切记不可劳累,不可久抱,乖乖躺着看看孩子、说说话便好,万事以你的身子为先。
知道啦。

她轻轻晃了晃与他相握的手,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的小女儿情态,语气认真又软糯。
我以后一定好好爱惜自己、好好养身子,再也不让你这般日夜焦灼、担惊受怕了。

尔泰缓缓俯身,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相融,眉眼相对,声音温柔笃定,字字深情,句句恳切。

我信你。

往后岁岁年年,无病无灾、无忧无疾。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守着你,陪着我们的一双儿女,朝夕相守,岁岁不离。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轻柔静谧,屋内烛火安然、暖意绵长。
一场纠缠多日的病厄彻底落幕,所有焦灼惶恐尽数散去,只剩落樱阁一室温情缱绻,情深不负,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