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坤宁宫紧闭的殿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却忐忑的脚步声,脚步拖沓犹豫,走走停停,透着藏不住的慌乱,显然来人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不多时,嘉贵妃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藕荷色暗纹绣海棠旗装,衣襟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银白绣线,指尖也带着淡淡的线香气息,分明是正在殿内做针线,被容嬷嬷火急火燎叫来,妆容素淡,未施粉黛,全然没了往日贵妃的精致仪态,整张脸泛着病态的苍白,神色间满是不安与惶惑。
她迈步踏入殿内,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屈膝行礼时,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抖个不停,连声音都细弱得像蚊蚋,带着几分怯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急召臣妾前来,有何要事?
皇后没有多余的废话,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着脸抬手一挥,语气凌厉地示意殿内所有宫女太监尽数退下。容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领着一众宫人快步退出,厚重的实木殿门被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彻底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坤宁宫内瞬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阴冷牢笼,连空气都变得凝滞压抑。
皇后缓缓从梳妆台前站起身,缓步走到嘉贵妃面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中宫嫡后独有的威严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冷冽得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都带着致命的威慑,砸在嘉贵妃心上:

你可知,李玉已经顺着宝月楼台阶的线索,查到本宫宫里来了?
嘉贵妃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缓缓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发飘:

娘娘……难道……难道是您……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这深宫之中,敢如此胆大妄为,既仇视回疆来的含香公主,又与怀着龙裔的令妃势同水火,还有胆量在紫禁城核心动手脚、谋害皇嗣的,除了眼前这位执掌六宫、手握后权的皇后,再无第二人。

是您让人在宝月楼的台阶上动的手脚?
皇后没有丝毫掩饰,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眼神依旧冷冽如冰,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语气里满是怨怼与不甘:

是本宫让人动的手。
皇后顿了顿,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戾气

本宫原本的打算,只是凿松宝月楼的台阶,让那个回疆来的妖女走路时摔上一跤,最好伤了筋骨,彻底失了圣心,省得她整日在皇上面前狐媚惑主,也让令妃那个贱人少一个争宠的帮手!
她越说越恼,语气陡然变得急促,带着几分阴差阳错的懊恼:

没成想人算不如天算,竟阴差阳错,误伤到了璟觅那个丫头!还害得她痛失腹中孩子,皇上震怒之下,整个皇宫都翻了天,李玉更是铆足了劲追查,眼看就要查到本宫头上!
说罢,她猛地俯身逼近嘉贵妃,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温热的气息喷在嘉贵妃脸上,却带着刺骨的阴狠。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字字诛心:

你别忘了,你家族当年获罪,贪墨军饷的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皇上面前,是谁在乾清宫长跪两个时辰,磕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替你求情?是谁保下你父母兄弟不死,还让你留在宫中,坐稳了贵妃之位,享尽荣华富贵?
嘉贵妃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听着。皇后直起身,语气愈发凌厉,字字都戳在嘉贵妃的软肋上:

你全家的性命,你如今的地位荣耀,全是本宫给的!本宫既然能亲手给你,自然也能亲手收回去!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嘴唇颤抖得几乎要痉挛,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与哭腔:

娘娘!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璟觅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皇上何等疼爱看重,若是被查出真相,别说是臣妾,就连娘娘您……也难逃罪责啊!
嘉贵妃双手捂着脸,声音破碎

臣妾不能认!万万不能认啊!认下这件事,就是死路一条,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皇后突然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她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乌拉那拉氏家族字样的墨玉令牌,狠狠扔在嘉贵妃面前的青石板地上。
玉牌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碌碌滚到嘉贵妃脚边,泛着冷硬而冰冷的光,像一道催命符。

灭族?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皇后指着脚边的玉牌,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胁迫

这是本宫母家的亲令令牌,凭它,你宫外的家人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住进京郊的独门大院,有本宫母家的人照拂,没人敢欺负半分!你若肯替本宫顶罪,就按照本宫教的说,一口咬死这一切是你嫉妒令妃有孕、香妃得宠,一时妒火中烧,才买通宝珠凿松台阶。本宫保证,定会在皇上面前百般求情,保你性命无忧,顶多是打入冷宫,总好过满门抄斩,死无全尸!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阴狠,上前一步,像一把尖刀死死抵住嘉贵妃的咽喉:

若是你不肯……呵,本宫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家族当年贪墨军饷的旧账,连带着你弟弟私下买卖官爵、勾结外戚的所有证据,一起呈给皇上!
皇后字字夺命,眼神狠厉

到时候,别说你,你年过花甲、中风卧床的父亲,常年卧病的母亲,还有你刚满十岁、懵懂无知的小侄子,全都要跟着你一起赴死!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你们整个家族,都会彻底从世上消失!
字字诛心,句句夺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嘉贵妃望着脚边那枚泛着冷光的玉牌,又想起远在宫外、体弱多病、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浪的父母,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父亲去年中风瘫痪在床,汤药不离身,母亲身子素来孱弱,若是再遭此灭顶之灾,定然熬不过去,她根本别无选择。
她踉跄着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玉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玉牌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狠狠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的泪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而无力,满是妥协:

娘娘,臣妾答应您……臣妾全都答应您……
嘉贵妃攥紧玉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

只是臣妾宫里的宫人,都是跟着臣妾多年的老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无辜的,还求娘娘高抬贵手,保全她们,别让她们跟着臣妾一起受牵连……
皇后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开,眼底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阴冷,语气缓和了些许,可依旧没有半分温度:

放心,只要你把所有事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咬死了是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本宫自然会保她们周全,不动她们分毫。本宫会让人传话给素心,就说是你命她做的,再故意透露线索给李玉。你只需照着本宫教的说辞,说自己一时糊涂、妒火攻心,才犯下大错。皇上念在你伺候多年的情分上,定会饶你不死。
嘉贵妃麻木地点了点头,起身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连站稳都要费尽全力。她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再没了往日的贵妃风华。
她缓缓走到殿门口,冰凉的手搭在棉帘上,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坤宁宫匾额,那鎏金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把沾了血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知道,从自己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荣华富贵、恩宠地位、自由安稳,全都化为泡影。可她别无选择,为了家人,她只能踩着这条绝路,一步步往下走,直至万劫不复。
坤宁宫内的阴云,依旧密布不散。皇后望着嘉贵妃踉跄远去、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释然,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笼罩。她缓缓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颗弃子,必须用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半点后患,否则,死的就是她自己。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坤宁宫内的阴冷更甚。皇后缓步走回梳妆台前,弯腰捡起那支被摔落在地的赤金点翠步摇,指尖抚过温润的翠羽与圆润的东珠,对着菱花镜缓缓插回鬓边,镜中的女子眉眼阴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容嬷嬷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弓着身子凑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忧色,压低声音询问:

娘娘,真的要让嘉贵妃顶罪吗?万一她到了皇上面前受不住刑讯反水,咱们可就满盘皆输了。
皇后指尖轻扣镜沿,冷笑一声,眼尾上挑,尽是轻蔑,

反水?她不敢。
她缓缓直起身,凤目微眯,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狠绝,

她的软肋从头到尾都捏在本宫手里,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悬于一线,除非她想让整个家族给她陪葬,否则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闭着眼往下跳。再说,李玉已经查到素心头上,本就离本宫只有一步之遥,不赶紧找个稳妥的替罪羊,难道要本宫坐着等皇上治罪?璟觅那丫头,只能算她倒霉,谁让她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去宝月楼,纯属自作自受。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步摇上的翠羽,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方才那场夺走皇嗣的灾祸,不过是踩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