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淡金色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轻轻洒在落樱阁的床榻上。璟觅缓缓睁开双眼,睫羽轻轻一颤,昨夜那场锥心刺骨的梦境,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小小的襁褓,那熟悉的暖意,还有转瞬即逝、再也寻不回的身影。
心口猛地一抽,酸涩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她明明已经醒了,却仿佛还困在梦里。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眼神空洞又悲凉,泪水却像断了线一般,怎么止都止不住。
尔泰看见她这般模样,心瞬间揪得生疼。他连忙侧身靠近,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伸手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都带着颤抖,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奈奈轻浅而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奈奈公主,额驸,常太医奉旨在殿外候着,前来给公主请脉了。
尔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痛楚,声音放得低沉平稳,生怕惊扰了榻上的璟觅:
尔泰快传进来,顺便让小厨房把温好的早膳送过来。
话音刚落,身着藏青织锦太医袍的常太医便提着朱漆药箱,由小太监引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脚步极轻,生怕踩碎了殿内的寂静,进门后先垂首给二人行了一礼,目光却已落在床榻之上。
待看清璟觅苍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庞,还有那毫无生气的眉眼,他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一声轻叹带着医者的无奈与担忧,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常太医缓步走到床边,先示意奈奈将床畔的矮凳挪近,又接过药箱里的软垫脉枕,轻轻放在床沿,动作细致入微。他抬眼看向璟觅,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语气温缓却字字恳切:
常太医公主,您且抬抬手。老臣知道您心里苦,可这身子是自己的,您如今刚失了孩子,正是气血大亏、脏腑虚弱的关口,万不可再这般日夜悲泣了。
璟觅闻言,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茫然,却还是顺从地抬起一只手。尔泰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捋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却毫无血色的手腕,又轻轻将她的手腕放在脉枕上,还用自己的掌心垫在脉枕下方,怕硬邦邦的垫子硌着她。
常太医敛息凝神,指尖轻轻搭在脉搏之上。他双目微闭,眉头微蹙,全然沉浸在脉象的起伏之中。寝殿内瞬间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尔泰坐在一旁,双手攥在膝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常太医的神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常太医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换了一处力道,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的凝重之色愈发明显。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收回手,看向尔泰的目光里满是忧色。
尔泰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俯身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尔泰常太医,觅儿的脉象如何?是不是又重了?她这几日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几乎夜夜都被梦魇缠住,刚合眼就会惊醒,醒来便止不住地掉泪,有时候还会浑身发冷、心口发慌,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常太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专业的笃定与担忧:
常太医额驸所言不虚,公主的脉象已然说明了一切。老臣刚诊得,公主脉细如丝,重按始得,这是气血两虚之兆;心脉郁结,脉象滞涩,乃是悲思过度、肝气郁结,扰了心神所致。更要紧的是,她的脉率忽快忽慢,浮而无根,这正是心神失养、夜梦不安的症结,再这般下去,不仅伤口难愈,怕是还要落下心悸失眠的病根。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尔泰脸色一白,他猛地攥紧璟觅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尔泰那可如何是好?无论用任何方法,您都要救救她!只要能让她安稳入睡,不再受梦魇折磨
璟觅躺在床榻上,听着两人的对话,眼角又有新的泪水滑落。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
璟觅常太医,不必麻烦了,是我自己不好,放不下……
常太医公主万不可在这般悲伤了!
常太医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却又藏着不忍,
常太医臣这就重新调整药方,在原本温补气血的方子上,加重酸枣仁、柏子仁、茯神的分量,再添一味琥珀,安神定志,助公主入眠;另外再开一副熏香方,用合欢花、薰衣草、檀香配伍,入夜后燃在殿内,能舒缓心神。可若是公主自己不肯解开心结,日日沉浸在悲痛里,就算老臣用遍天下名贵药材,也是治标不治本啊。
说罢,常太医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他一边写,一边细细叮嘱尔泰:
常太医额驸记好了,公主的药要煎得浓稠,每日辰时、申时各服一剂,温服为宜;熏香不可燃得太久,入夜燃一个时辰便可,以免香气过浓反扰睡眠。饮食上,多给公主吃些桂圆、红枣、莲子、山药,温补气血,切忌生冷辛辣。最重要的是,多陪公主说说话,引她散散心,莫要让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写好药方,递给尔泰,又俯身看了看璟觅的脸色
常太医公主, 臣知道您舍不得那孩子,可孩子在天上,定是希望额娘好好的。您且宽心养着,等身子养好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再回到您身边的。
尔泰连忙接过药方,紧紧攥在手里,躬身道谢,语气满是感激:
尔泰有劳常太医费心了,我一定照您的吩咐去做。
常太医收拾好药箱,又叮嘱奈奈好生伺候,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刚走出殿门,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显然是怕惊扰了殿内之人。不多时,奈奈再次轻步进来禀报,语气放得极轻:
奈奈公主,额驸,五阿哥、还珠格格、紫薇格格来看望您了。
尔泰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将药方递给奈奈,又叮嘱道:
尔泰快请进来,轻点声。让小厨房赶紧按药方抓药煎制,早膳也一并端来。
门帘轻掀,永琪率先走了进来,神色间满是关切;小燕子一身轻便的粉色襦裙,脚步放得比平日慢了许多,连往日里飞扬的发辫都束得整整齐齐,生怕吵到璟觅;紫薇手里捧着一个描金荷花纹的食盒,眉眼温柔,一进门便先望向床榻上的璟觅,满眼疼惜。
永琪走到床边,目光扫过璟觅依旧带着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尔泰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兄长的厚重担忧:
永琪觅儿,今日感觉好些了吗?今日听说你脉象不稳,实在放心不下。
小燕子凑到床边,看着璟觅憔悴的模样,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连忙用帕子捂住嘴,才没让哭声溢出来。她轻轻拉了拉璟觅盖在手上的锦被,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里的她,语气软得发颤:
小燕子璟觅,你别再哭了好不好?你哭一次,我们大家的心就揪一次。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子养得棒棒的,那才是对孩子最好的交代啊。
紫薇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碗温腾腾的枣泥莲子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米糕、山药糕。她拿起银勺,轻轻搅了搅羹汤,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
紫薇觅儿,我特意让御膳房用新采的莲子和金丝小枣炖的,加了一点百合,安神又补气血,不甜不腻,温温的正好喝。你多少尝一点,好不好
璟觅看着眼前一张张满是关切的脸庞,感受着尔泰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紫薇手里羹汤的暖意,睫羽剧烈地颤动着,又有泪水涌上来,却努力扯出一丝极浅的、带着感激的笑意。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微弱,却多了几分活气:
璟觅多谢五哥,多谢小燕子,多谢紫薇……让你们跟着操心了。我……我试试。
永琪见状,轻轻松了口气,看向尔泰,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沉重,只轻声安慰:
永琪跟我们客气什么。你只管安心养身体,宫里的事有皇阿玛和我们撑着,半点都不会扰到你。
紫薇坐在床边,轻轻握住璟觅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心暖着她,柔声细语地讲起御花园里新开的牡丹,讲起班杰明画了一幅极美的春景图,都是些轻松琐碎的小事,试图分散她的悲伤;小燕子也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咋咋呼呼,只是时不时拿起帕子,悄悄替璟觅擦去眼角的泪。
落樱阁的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洒在众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小小的寝殿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深宫的暗流,只有满室的温柔与陪伴。璟觅靠在软枕上,望着眼前真心待她的人,又看了一眼身旁寸步不离、满眼疼惜的尔泰,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悄悄裂开了一丝细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