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落樱阁万籁俱寂,连窗外的风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整座宫殿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寝殿内只留了一盏羊角琉璃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透过纱罩漫开,勉强照亮床榻四周,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孤寂。
璟觅自入夜后便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捆住,睫羽不住轻颤,原本温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不稳。
尔泰守在她身侧,几乎彻夜未眠。他侧身躺着,手臂轻轻环在她身侧,刻意避开她后腰尚未愈合的伤口,掌心始终贴着她微凉的肩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她冰冷的身子。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却半点不敢松懈,生怕她夜里伤口疼痛,或是被梦魇纠缠。他就这般半梦半醒地守着,呼吸轻得像羽毛,目光在昏暗里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忽然剧烈一颤。璟觅原本搭在被褥上的手猛地抬起,在空中慌乱地抓握,纤细的手指蜷缩成拳,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落空,单薄的肩膀随之剧烈颤抖,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坠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她的意识沉在一片朦胧却温暖的光晕里,眼前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裹在月白色软锦襁褓里的婴孩,眉眼尚模糊不清,可那股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她,让她心口猛地一软——那是她失去的孩子,是她日思夜想、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孩儿。小家伙安安静静地躺在光晕里,小拳头微微攥着,小腿轻轻蹬了蹬,像是在对着她招手,发出细碎又软糯的哼唧声。
璟觅瞬间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心底翻涌着狂喜与酸涩。她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只想将这个朝思暮想的小身影紧紧抱在怀里,感受他小小的温度,听他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襁褓的刹那,眼前的暖光突然一晃,小小的身影竟开始飞速变淡,像被风吹散的云雾,一点点往后退去,转眼就退到了光晕边缘。
不要!

璟觅失声惊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心底的狂喜瞬间被极致的恐慌取代。她慌得手足无措,迈开脚步不顾一切地往前追,裙摆扫过虚空,带不起半分风,可那抹小小的身影却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她伸出手拼命去抓,指尖穿过冰冷的空气,什么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温暖的光晕越来越小,即将彻底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跌跌撞撞地奔跑,眼泪疯狂滚落,模糊了视线,喉咙里挤出绝望又嘶哑的哭喊,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别走!你在哪里!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额娘!额娘找了你好久……你不要走……

她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摸索,双手在空气中疯狂抓握,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那小小的身影最终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巨大的失落与痛苦狠狠砸在她心上,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发抖,哭声也变得压抑而凄厉。
身旁的尔泰本就浅眠,几乎在璟觅出声的瞬间便猛地惊醒,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心头一紧,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大掌极轻极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口。他垂眸看着她泪流满面、挣扎不安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几乎窒息,只能压低声音,用最温柔的语调一遍遍唤她,试图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来:

觅儿,醒醒,快醒醒……别怕,是噩梦,只是梦而已,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璟觅依旧陷在梦魇里无法挣脱,浑身瑟瑟发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褥,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破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揪着人心:
孩子……我的孩子……你回来……别走……别丢下额娘……

尔泰心疼得眼眶发红,鼻尖阵阵发酸,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温热的掌心牢牢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一点点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声音沙哑又温柔,带着无尽的耐心与疼惜,一遍遍安抚着她慌乱的心:

觅儿,醒一醒,看看我,我是尔泰。都过去了,那只是梦,不是真的,没有人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保持着温柔的动作,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低声哼着她最爱听的回疆小调,熟悉的旋律在寂静的寝殿里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璟觅的睫毛猛地剧烈一颤,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眼前是落樱阁熟悉的雕花床顶,是她日日安睡的寝殿,而不是梦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尔泰近在咫尺的脸庞清晰可见,他眼底满是担忧与疼惜,眉头紧紧蹙着,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让她无比安心。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蓄满未干的泪水,茫然地望着尔泰,好一会儿才从那场真实得可怕的梦境里回过神。方才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孩子小小的身影、温暖的光晕、骤然消失的绝望,全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心口的空缺与疼痛依旧尖锐得让人窒息,仿佛那不是梦,而是真的又一次失去了他。
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璟觅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尔泰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带着刺骨的冰凉与无尽的悲伤:
尔泰……我梦见他了……我真的梦见他了……他小小的,软软的,还朝我招手……可我还没抱到他,他就不见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找都找不到……

尔泰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紧紧回抱住她,力道温柔却坚定,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像护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疼与无力:

我知道,我都知道……觅儿,我明白你的痛,我比谁都想他。梦都是反的,他在天上很好,他一直都看着你,看着你好好吃饭,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他才会安心。
璟觅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她攥着尔泰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唯一的依靠,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记不清他的样子,怕他忘了我……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说一句话,没来得及摸一摸他的小手……

尔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悄悄滑落,滴在她的发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用最坚定的语气向她承诺: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放在心尖上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觅儿,你别害怕,别孤单,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们还会有孩子,到时候我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他,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好不好?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的泪痕,目光温柔而坚定,映着昏黄的灯光,像黑夜中最安稳的星辰。璟觅望着他眼底满满的疼惜与真诚,心底的恐慌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依赖。她轻轻点头,将脸重新埋回他的怀里,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尔泰轻轻拢好被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依旧保持着轻拍她后背的动作,低声哼着温柔的曲调,陪着她慢慢平复情绪。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落樱阁内灯火微弱,却因这相拥的身影,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璟觅靠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却依旧紧紧抓着他不放。她知道,这场失去孩子的伤痛不会轻易消散,那些深夜的梦魇也可能再次来袭,可只要身边有尔泰不离不弃的陪伴,她就有勇气撑下去。
他怀里的温度,是她对抗所有悲伤与恐惧的力量,是她在冰冷深宫里,最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