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晨雾像一层薄纱,还沉沉地笼罩着朱红宫墙。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朦胧雾气中泛着清冷的光,露水凝在飞檐翘角,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却凉得透骨。
璟觅与尔泰,早已跟着福伦,静静候在乾清宫外。
显然皇后安排的阻碍并没有阻挡他们的脚步,但也更加坐实了皇后就是幕后操纵者,璟觅身上依旧穿着昨夜去探牢时的那身素色衣裙,只是在外又加了一件厚实的貂毛披风,试图抵御这清晨的寒意。可寒意再冷,也冷不过她悬在半空的心。她的指尖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凉、发颤,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也浑然不觉疼痛。
她紧紧攥着尔泰的手,掌心相贴,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与支撑。目光直直望着乾清宫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默念着:
皇阿玛,求您一定要见我,求您一定要听听真相……求您救救紫薇和小燕子,她们快撑不住了……

尔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用沉稳的眼神轻轻安抚她

别怕,有我在,今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人救出来。
福伦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如铁,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昨夜得知宗人府竟敢私自动刑的消息后,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连官帽上的顶珠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这一生在朝堂谨小慎微,忠心耿耿,从未求过皇上什么。可今日,为了这群重情重义的孩子,他愿意放下所有颜面,拼尽这几十年的朝堂情分,再为她们求一次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李玉弓着身子,轻步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等候在门外的三人,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和懿公主,额驸,福大人,
璟觅几乎是立刻上前,急切的目光落在李玉身上,声音都微微发紧:
李公公,皇阿玛他……可否有空见我们?

李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低声回道:

皇上一早就去御书房批了会儿折子,这会儿正要上早朝呢。皇上这边还没有下朝,你们一路辛苦,先在偏殿稍等片刻,暖和暖和身子。奴才一有消息,立刻就来通报,绝不敢耽误。
好……好,有劳公公费心了。

璟觅连忙颔首道谢,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急切,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往日里那份公主的从容与淡定,在生死关头,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几人跟着李玉进了偏殿,殿内虽有炭火,却暖不透一颗颗冰凉的心。
殿角的铜壶滴漏,滴答,滴答,有条不紊地走着。
可那每一声轻响,都像是重重敲在璟觅的心上,敲得她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频频起身,望向殿外那条通往乾清宫的路,眼神焦灼,一刻也无法平静。尔泰始终安静地陪在她身侧,见她实在慌乱到难以自持,便悄悄再次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稳定而温暖的温度,一点点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别担心
他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皇阿玛素来疼你,又向来明事理,只要让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心软的。
璟觅微微点头,却依旧无法抑制心底的恐慌。
她怕晚了,怕来不及,怕等她们见到皇上时,宗人府里,已经是天人永隔。
不知煎熬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熟悉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悠长的唱喏:

皇上散朝——
璟觅浑身一震,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子,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玉匆匆从外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松快,对几人低声道:

公主,额驸,福大人,皇上散朝了!这会儿刚进庭院,你们快随奴才过去吧!
三人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跟着李玉走出偏殿。
只见皇上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刚踏入乾清宫庭院。龙袍的下摆还沾着淡淡的晨露,在微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一夜国事操劳,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威严的眼眸,依旧锐利如昔。
璟觅与尔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上前,双膝稳稳跪地,行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
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

福伦也紧随其后,深深躬身叩拜,语气恭敬而沉重: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停下脚步,目光缓缓落在跪在地上的三人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个个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看样子,是有急事要禀报?
璟觅一听,立刻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水汽氤氲,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急切:
皇阿玛,儿臣求皇阿玛做主!求您下旨,放小燕子、紫薇、金锁出宗人府吧!她们是被冤枉的!昨夜有人……有人对她们三个弱女子动用重刑,把她们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再晚一步,她们真的会没命的!


什么?!
皇上脸色骤然大变,原本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与不敢置信。他往前重重踏出两步,龙袍下摆一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

你说什么?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是谁传的命令?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忧?
一连串的追问,砸得空气都为之紧绷。
可见皇上心中,并非无情,并非真的要置她们于死地。
璟觅见皇阿玛动怒,心中稍稍一松,连忙哽咽着回话,每一字都带着剜心的疼:
皇阿玛,儿臣昨夜得知消息,连夜赶去了宗人府,发现之后,已经第一时间传令给梁廷桂,严令他不许再对她们动一刑一罚,若有违抗,唯他是问…可是,皇阿玛,她们都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哪里经得住那样的酷刑折磨?紫薇本就身子弱,之前为了救您身负重伤,至今未愈,如今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又被鞭打得体无完肤……儿臣真的怕,怕她撑不过去……

尔泰也连忙跟着开口,语气恳切,字字真诚:

是啊,皇阿玛。儿臣昨夜与觅儿一同前往宗人府,亲眼所见,她们三人确实伤得极重,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是血,惨不忍睹。求皇阿玛明鉴,不管后续如何调查真相、处置过错,先把她们放出来医治,保住性命要紧啊!再在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恐怕真的会出人命啊!
皇上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龙颜之上,情绪复杂难辨,有怒,有惊,有疼,有悔,还有一丝被蒙蔽的恼恨。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依次扫过璟觅、尔泰,最终落在福伦身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已没有了方才的震怒:

关于小燕子和紫薇的事,朕今日早朝,已经理清了大半头绪。你们两个,先起来吧。
璟觅与尔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轻轻叩首:
谢皇阿玛。

起身之后,两人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待皇上的下文。
皇上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轻轻一叹,继续开口:

朕现在已经知道,小燕子是朕一时误认的格格,而紫薇,才是当年济南夏雨荷的亲生女儿。她们两个人,都犯了欺君之罪。朕今日留你们在这,也是想听听,你们各自心里,都是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大臣队列之中,纪晓岚缓步走出。
他手持朝珠,躬身一礼,神色坦荡,语气诚恳,毫无半分畏惧:

皇上,臣斗胆,说出心中所想。

按说,这是皇上的家事,血脉亲疏,认与不认,全凭皇上圣心独断,无论皇上如何处置,臣等都绝无异议。所谓王法,无外乎人情。还珠格格虽有欺君之罪,可臣看在眼里,她那是天性纯真,直率坦荡,这些,皇上您比谁都清楚。

她入宫以来,打破宫廷沉闷,屡屡逗得皇上开怀大笑,为这深宫添了多少人间生气?说句大不敬的话,整个皇宫,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那样,让皇上真正放下身段,开怀一笑。如此性情之人,实在是罪不至死啊。
皇上微微颔首,目光一动,继续追问:

那紫薇呢?晓岚,你向来公正,你说说,紫薇又当如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与期待。
纪晓岚微微抬头,语气愈发恳切,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

紫薇姑娘,更是难能可贵。皇上微服出巡之时,她随侍左右,端茶送水,任劳任怨,毫无半句怨言;后来皇上遇刺,危在旦夕,她一个弱女子,不假思索,奋不顾身挡在皇上面前,以身护驾,那份勇敢与赤诚,旁人万难做到。当时臣就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本能,是血脉相连,是连思虑都来不及的父女天性!皇上与紫薇姑娘平日相处,想必也能感受到那份自然而然的亲切。您疼她,怜她,信她,这份真心,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啊。
福伦见时机已到,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叩拜,声音恳切至极:

皇上,臣也有话要说。两位格格天真烂漫,温柔赤诚,对皇上一片真心,毫无保留,这可是皇上的福气啊。她们虽有欺君之过失,却绝非大奸大恶、心怀不轨之辈,不过是一群重情重义的孩子。求皇上念在一片真心,原谅她们的无心之失,给她们一条生路。
皇上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震怒与冷硬,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释然与柔软。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望着那片冰冷的红墙黄瓦,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而释然的叹息:

是啊……朕也一直在想,一直在问自己。朕待她们两个,一向亲切,亲切得就像是朕的左右手,一左一右,早已是朕身体的一部分,分不开,割不掉。真的又如何,假的又怎么样?这世间最可贵的,从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分,不是血脉名分,而是她们那份毫无保留、干干净净的真心呀!
这话一出,璟觅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再也顾不上礼仪,快步上前一步,拉住皇上的衣袖,眼眶通红,喜极而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希望:
皇阿玛!您终于肯原谅她们了!紫薇自从上次遇刺,伤势一直没有完全康复,宗人府阴冷潮湿,污秽不堪,实在不适合她养伤!您既然已经决定放过她们,可不可以现在就下旨,立刻放她们出来?再晚一点,儿臣真的怕……怕她们撑不到见您的这一刻!

皇上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急切万分的模样,心中一软,所有的怒气与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他轻轻拍了拍璟觅的手,眼神温和,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走!你们都随朕,亲自去一趟宗人府!觅儿,你让宫女立刻回去,多带上几件厚实暖和的披风,再拿些干净衣物。天这么冷,别让她们刚从牢里出来,又受了风寒。
是!儿臣遵旨!儿臣立刻去安排!

璟觅破涕为笑,泪水肆意滑落,却是喜悦与解脱的泪。她连忙转身,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一遍一遍吩咐身边的宫女:
快!快去准备披风!多拿几件!

她知道,宗人府里那三个受尽折磨的姑娘,终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