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部队再次启程。
马车轱辘平稳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轻缓的辘辘声,车厢被春日的暖阳烘得暖融融的,轻微的摇晃像摇篮一样,让人身心放松。可璟觅却半点也静不下来,心思像被风吹乱的丝线,不由自主地飘远、打结,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垂着眼,目光看似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实则悄悄落在对面小燕子身上。
想起五哥对小燕子时眼底的温柔、替她拢好衣角时的细心、方才为她跑遍村落找棉花时的急切……一桩桩,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再次疯长出来——
如果小燕子根本不是皇阿玛的女儿,那五哥对她这般掏心掏肺的好,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就绝不是什么兄妹情深。
那是藏不住的心动,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少年人最直白的喜欢。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莫名揪紧,既为永琪藏在心底的情意而心惊,又为这个惊天秘密一旦揭开后的后果而不安。
小燕子的身份、紫薇的身世、尔康尔泰的隐瞒、福伦一家的谨慎……所有的秘密像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缠在其中,让她越想越心慌,越想越乱。
她甚至暗暗后怕,若是真相败露,皇阿玛震怒,眼前这些欢声笑语,是不是都会在一夕之间破碎。

觅儿,在想什么呢?
皇上温和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他看着她盯着窗外出神,连马车轻轻晃了一下都浑然不觉,眉头微蹙,满眼好奇与关切。
可璟觅完全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耳边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压根没有听见半个字。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袖,整个人都陷在自己的心事里,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
直到小燕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她猛地一颤,瞬间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直,脸颊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忡,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刚回神的迷糊: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皇上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对小女儿的纵容。
小燕子立刻挤眉弄眼,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调皮模样,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开口:

老爷,这还不明显吗?她肯定是在想尔泰,想下去跟他骑马去!不过你想都别想哦,我都骑不了,你当然要陪我坐马车!
小燕子,你可真霸道啊。

璟觅被她这一番胡说八道逗得轻轻一笑,心头那团乱糟糟的迷雾,暂时被驱散了几分。她装作不满地瞪了小燕子一眼,指尖却不受控制,悄悄抬眼,往窗外望去。
只那一瞥,便撞进了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尔泰正骑马紧随在马车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常服被晨风拂得轻轻扬起。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看过来,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车窗的方向,等她望来的瞬间,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又宠溺的笑。
下一秒,他抬起指尖,隔着车窗,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了璟觅的心上。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热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飞快地乱了节奏。她像被抓包的小偷一般,慌忙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着,又软又乱。
原来被人这样明目张胆、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是这样让人心慌意乱的甜。

什么霸道!这叫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燕子理直气壮地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刚说完,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天哪!我一次性用了两个成语呢!太厉害了!
她一高兴,彻底把屁股上的伤痛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从棉花椅上蹦了起来。

哎哟——
一声短促的痛呼,她又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屁股,小脸皱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都微微发红。
车厢里瞬间笑成一片,笑声轻快又温暖,连皇上都忍不住摇着头轻笑,眉眼间满是无奈的宠溺。
紫薇也连忙伸手扶住她,轻声嗔怪:

你呀,都受伤了还不老实,快别动了。
璟觅靠在柔软蓬松的棉花垫上,左臂上的灼痛早已在药膏和暖意里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再次克制不住,缓缓、悄悄地,又望向了窗外。
尔泰还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晨风拂动他的额发,他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她所在的车窗上,专注、温柔、坚定,仿佛这一路风尘仆仆,只要看着她,便什么辛苦都值得。
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纷乱、不安、猜测、惶恐,忽然在这双眼睛里,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她的身边,始终站着一个尔泰。 他会为她吃醋,为她慌乱,为她深夜上药,为她寸步不离,为她把所有的危险都悄悄挡在身后。他把她捧在心尖上,护得细致入微,爱得坦荡真诚。
她不必猜,不必慌,不必怕。因为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全都写在眼底,落在行动上。
马车缓缓前行,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洒下一地碎金,光影斑驳,温柔得不像话。车外是他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车内是她悄悄发烫的心软与心安。
一路安静,一路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却在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牵挂里,藏满了细水长流、挥之不去的温柔拉扯。
她轻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悄悄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弧度。这一路,有他在,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