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电子钟显示00:13,江挽把最后一块萝卜塞进嘴里,汤汁顺着竹签滴在纸巾上。店员已经第三次往这边瞥了,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夜风比来时更冷,江挽裹紧外套,沿着河堤慢慢走。这个时间连醉汉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她习惯性地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时,余光捕捉到桥墩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不自然的反光,像有人在水面下打开了手电筒。江挽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下斜坡。杂草蹭过她的脚踝,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但她感觉不到疼。
河水黑得像墨水,只有靠近桥墩的地方泛着诡异的银光。江挽蹲下身,看到一面镜子半浮在水面上。不是现代梳妆镜,而是边缘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古铜镜,镜面异常干净,没有一丝水渍。
江挽蹲下身,护栏与河岸之间的斜坡长满杂草,在夜色中如同无数伸出的手臂。
她滑下斜坡,校服裙被灌木勾住,发出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那光芒来自河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随着水波荡漾忽明忽暗。江挽的帆布鞋踩进浅水,冰凉的河水立刻渗入鞋袜。她不在乎。
岩石下卡着一面镜子。
江挽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到金属边缘,一阵锐痛突然袭来。她缩回手,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食指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迅速凝聚。
"啊..."血滴落在镜面上。江挽以为会听到"嗒"的一声,但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滴血接触到镜面的瞬间,就像被吸收了一般消失无踪。紧接着,镜中的景象扭曲了。
江挽本该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但此刻镜中浮现的是另一个人——黑色长发间缠绕着暗红色的丝带,眼角有一颗泪痣,嘴唇涂着已经斑驳的深色口红。那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像是从某个狂欢派对直接跌入镜中世界的狂野版本。
最令人不安的是,镜中人睁开了眼睛。
"终于。"镜中的女孩开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江挽脑海中响起的回声,"我等你很久了。"
江挽应该感到恐惧,应该扔掉镜子逃跑。但奇怪的是,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镜框,任凭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手掌。真实的疼痛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你是谁?"江挽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用来交流的工具突然被启用。
镜中女孩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危险的魅力:"黎厌。"她歪着头打量江挽,"而你是...江挽。我知道你的一切。你每天数饭粒的数量,你在作业本被踩脏后偷偷重抄三遍,你洗澡时水温总是调到刚好能烫红皮肤的程度..."
江挽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羞耻的暴露感。这个陌生人——如果她能被称为人的话——像翻阅一本公开日记般了解她最私密的习惯。
"怎么做到的?"江挽低声问。
黎厌的指尖贴在镜面上,江挽注意到她的指甲也被咬得参差不齐:"因为我是你丢掉的部分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佻,"被压抑的愤怒,没流出的眼泪,所有你想杀死却杀不死的情绪。"
河水突然涨高了一些,漫过江挽的脚踝。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蹲了太久,双腿发麻。镜中的世界似乎也在波动,背景不是江挽所处的河岸,而是一个色调暗红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撕碎又拼贴回去的照片。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一束灯光扫过河面。江挽下意识转头去看,再回头时,镜子已经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涟漪。她的手指还在流血,但伤口比刚才浅了许多,仿佛被什么力量治愈了一部分。
江挽爬回岸上,校服湿了大半。她站在护栏边,望着恢复平静的河面。裤袋里突然有东西硌了她一下——伸手摸去,是一小块镜子碎片,边缘光滑得不像是刚刚破碎的。碎片上映出她疲惫的眼睛,但眨眼间,那瞳孔似乎变成了黎厌的深红色。
便利店的店员看到那个古怪女孩又一次推门而入,这次她浑身湿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微笑的表情。更奇怪的是,她买了一把小刀和一瓶红色指甲油。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江挽站在浴室镜子前,仔细对比自己和黎厌的区别。她们确实像一对扭曲的双胞胎——江挽的头发更长更乱,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黑;黎厌则像精心打磨过的暗黑版本,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带着刻意的尖锐。
最令她在意的是那块淤青。江挽卷起睡衣袖子,用指尖触碰自己手臂上的蝴蝶状伤痕。当时林嘉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这种人就该被做成标本,钉在盒子里。"
花洒突然自动开启,冷水浇了江挽一身。她惊慌地关掉龙头,却在镜面上看到一行正在消失的水痕:
「别相信你看到的」
江挽伸手去擦,却摸到干燥的镜面。她盯着自己苍白的倒影,第一次注意到,当她不动的时候,镜中人的嘴角似乎还保持着微妙的弧度。
江挽在浴室的灯光下凝视那块镜子碎片。
凌晨三点十七分,公寓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在墙内振动的嗡鸣。碎片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她把它放在洗手台边缘,打开新买的红色指甲油。
刺鼻的化学气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江挽拧开小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犹豫了一下,用刀尖蘸取少许指甲油,小心翼翼地在镜面碎片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就像黎厌额角隐约可见的装饰贴纸。
指甲油接触到镜面的瞬间,碎片突然变得滚烫。江挽惊叫一声松开手,碎片落在陶瓷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镜中的影像扭曲了一瞬,黎厌的脸突然浮现,她的嘴唇开合,但没有声音传出。
然后碎片恢复了普通镜子的功能,只映出江挽错愕的表情和浴室惨白的瓷砖墙。
"不是这样用的..."
江挽猛地转身,黎厌的声音清晰地从她背后传来。可是浴室门紧闭着,身后空无一人。她的心跳加速,掌心渗出冷汗。转过身,洗手台上的镜子碎片再次映出黎厌的脸,这次她的表情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吓到了?"黎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共鸣,"把碎片贴在墙上,笨蛋。镜面朝外。"
江挽的手指颤抖着,从抽屉里找出透明胶带,将碎片粘在浴室门后的墙上。镜面朝外,正对着淋浴区。这个角度很奇怪——没人会这样安装镜子。
"很好。"黎厌的声音突然变得立体,仿佛真的有人在房间里说话,"现在,把指甲油涂在你自己手上。"
江挽拧开指甲油瓶子,浓烈的红色像血液般粘稠。她开始涂左手食指,那是被镜子割伤的手指。涂到一半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指甲油凭空消失了。不是干涸,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她指甲上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擦去了一样。
与此同时,镜中黎厌的左手食指却浮现出完美的红色指甲油。
"这...不可能。"江挽喃喃自语。
黎厌举起手欣赏那抹红色:"在我的世界,这颜色叫'处刑红'。刽子手行刑前会给犯人涂这个颜色。"她突然把手指按在镜面上,红色在镜中扩散成血一般的痕迹,"现在,用刀划破你的手指。"
江挽后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我想尝尝你的血。"黎厌的眼睛在镜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别担心,不会很疼。就像这样——"
她突然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她苍白的皮肤滑落。与此同时,江挽感到下唇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冲向洗手台前的镜子,惊恐地看到自己的下唇也出现了细小的伤口,正渗出血珠。
"看,我们比姐妹还亲密。"黎厌舔掉唇上的血,"我是你藏在影子里的那部分,江挽。你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脏话,不敢回击的拳头,都活在我这里。"
江挽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盯着镜中黎厌手腕上露出的疤痕——那是一个模糊的蝴蝶形状,与她七岁时被热水壶烫伤的疤痕一模一样。母亲当时加班,她一个人用冷水冲了半小时,后来伤口感染,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这个也是你的。"黎厌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拉下衣领,露出锁骨上方的疤痕,"记得吗?四年级时林嘉用铅笔戳的。你告诉老师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江挽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锁骨。那个早已淡去的疤痕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你想要什么?"江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黎厌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疲惫:"我想被记起来。每次你压抑一次愤怒,我就多一道伤口。每次你咽下一句反驳,我的嗓子就哑一分。"她拍打着镜面,"看看我住的地方!这是你用遗忘筑成的牢房!"
镜中的画面突然扩大,江挽看到了黎厌所说的"牢房"——暗红色的墙壁上贴满了撕碎又拼贴的照片,全是江挽从小到大被欺负的瞬间:小学时被推倒在泥坑里,初中时头发被黏上口香糖,上周林嘉踩她手指...这些本该被遗忘的羞辱,全部被黎厌收集起来,像战利品一样展示。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房间的布局莫名熟悉。单人床靠窗的位置,书桌右侧的抽屉,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江挽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认出来了?"黎厌轻声说,"这是你七岁前的卧室。火灾后,你把所有记忆都锁给了我。"
江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确实记得一场火灾,但细节模糊得像隔了毛玻璃。只隐约记得消防车的鸣笛声,和母亲抱着她站在马路对面时,身上散发着的烟味和颤抖。
"我累了。"黎厌突然说,"明天见,我的乖女孩。"
镜面恢复了普通。江挽伸手触碰,只摸到冰凉的玻璃。她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浴室门。晨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渗入,她竟这样度过了一整夜。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无意识画出的房间平面图,每个细节都与镜中黎厌的房间完全一致。图纸角落写着一行小字,不是她的笔迹:
"伤口是记忆的门,血是钥匙。"
江挽把图纸塞进书包夹层。上学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瓶红色指甲油和小刀一起带上了。镜子的碎片依然贴在浴室墙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校门口,她与林嘉擦肩而过。这一次,江挽没有低头。她感到书包里的小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种陌生的、危险的勇气正在心底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