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蝉鸣声像密集的雨点砸在教室玻璃上，童栖迟盯着乐卿云伏在课桌上的背影。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后颈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正悬在草稿纸上方，笔尖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

第三题又卡住了？童栖迟把冰镇酸梅汤贴在她发烫的手背上。乐卿云猛地抽回手，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蓝黑色的云。

导数不等式...她扯下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指甲在桌面上叩出焦躁的节奏，那个参数范围怎么都缩不出来。

童栖迟看着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出颓然的弧线。这已经是第七团废纸了。她悄悄掏出手机搜索数学竞赛导数题解法，屏幕亮起的瞬间被乐卿云按住手腕。

别查。乐卿云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我想自己解出来。她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膏晕染成灰蒙蒙的雾，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

走廊传来教导主任催促集合的哨声。乐卿云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却在门口踉跄了一下。童栖迟扶住她时摸到满手冷汗，才发现她的校服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着脊梁骨像块冰凉的铁板。

你发烧了？

没事。乐卿云甩开她的手往操场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童栖迟看着她在队伍里站得笔直，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突然想起上周帮她整理错题时发现的便签——国际赛倒计时15天。

模拟考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乐卿云交卷走出考场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童栖迟举着冰袋迎上去，却被她躲开了。别碰，她哑着嗓子说，手抖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

医务室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乐卿云蜷缩在病床上，体温计显示38.7℃。童栖迟用棉签蘸温水给她润嘴唇，发现她下唇内侧有个带血丝的溃疡。疼就别说话。她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国际赛的事...

我能行。乐卿云突然坐起来，发梢扫过童栖迟的手背，那个参数范围...我解出来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暴雨后突然出现的星辰，用拉格朗日乘数法构造函数，当λ取特定值时...

童栖迟看着她兴奋地比划，突然被她抓住手腕。乐卿云的掌心滚烫，指尖却凉得像冰，明天...明天陪我去图书馆好吗？我想再验证一遍。

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的瞬间，乐卿云终于放开了紧咬的下唇。她面前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最后得出的结论却被狠狠划掉。还是不对...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参数范围差了0.01...

童栖迟翻开手机计算器，发现乐卿云的计算过程有个微小的误差。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公式，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这个分母的极限应该是...

乐卿云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抓过童栖迟的手指按在草稿纸上，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灼人的热度。对！就是这样！她兴奋得声音发颤，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被突然亮起的顶灯打断。管理员站在她们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危险的光。同学，图书馆禁止...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乐卿云通红的脸颊上。

她发烧了。童栖迟抢先说道，扶着摇摇欲坠的乐卿云往外走。经过借阅台时，乐卿云突然停下脚步。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上周落在教室的。

明天还你。她对管理员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宿舍的路上，乐卿云的脚步越来越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缠绕的春藤。童栖迟，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入选国际赛...

别胡说。童栖迟打断她，却看见一滴泪水落在她手背上。

乐卿云擦掉眼泪，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想想。国际赛要是赢了，就能去巴黎...可省队选拔赛要是输了，学校可能会...

“你可是乐卿云啊。”栖迟突然停下脚步，迫使她也停下来，“那个在奶茶店撞翻我一身奶茶都不道歉的乐卿云，那个在数学竞赛颁奖台上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乐卿云。”

她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不管结果怎样，你都是我认识的乐卿云。”

月光下，乐卿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钻。她突然踮起脚尖，在童栖迟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

童栖迟站在原地，脸颊火辣辣的烫。她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气。远处传来宿舍楼的熄灯铃声，她对着夜空轻声说：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