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舜晞站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手中紧攥着那枚晞光玉。玉的温润抵不过掌心的冰凉,就像他此刻的心,被一层寒意裹得密不透风。
他想起这些年父母的疼爱,想起军中袍泽的信赖,想起蒋玥瑶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这些温暖的碎片,突然被“皇子”这个身份割得支离破碎。他是谁?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还是那个被父皇亲手舍弃的“多余”的儿子?
几日后,宫里传来旨意,召曾舜晞入宫。
他独自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萧彻坐在龙椅上,隔着层层台阶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舜晞,”萧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朕知道,你心里有怨。”
曾舜晞躬身,却没抬头:“草民不敢。”
“抬头看着朕。”萧彻的声音沉了几分。
曾舜晞缓缓抬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自己的亲生父亲。萧彻的眉眼深邃,竟与他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父亲的愧疚,唯独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情。
“当年之事,是朕的错,”萧彻的声音低了些,“但朕是皇帝,首先要考虑的是江山稳固。若让世人知道你我父子关系,太子地位动摇,朝堂必生大乱。”
“所以,陛下召草民来,是想让草民继续当这个‘曾舜晞’?”曾舜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萧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朕可以给你无上的荣宠,封你为异姓王,兵权、财权,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要认下镇国将军府的身份,永远不要对外承认你我父子关系。”
曾舜晞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觉得,草民缺这些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草民有父,名曾毅;有母,名柳氏。镇国将军府,才是草民的家。至于皇家血脉……草民消受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
萧彻看着他的背影,猛地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眼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曾舜晞回到府中,将萧彻的话告诉了曾毅夫妇。柳氏抱着他,眼泪直流:“毅儿,不管怎样,你都是娘的儿子。”
曾毅拍着他的肩:“爹支持你的决定。”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曾舜晞的身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太子萧昀得知真相后,彻夜未眠。他既震惊,又觉得荒谬——自己竟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
更让他心烦的是,朝中那些觊觎储位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找不到太子的错处,便将主意打到了曾舜晞身上。
“太子与曾世子虽是兄弟,却自幼分离,感情淡薄。若曾世子认祖归宗,恐与太子分权……”
“镇国将军手握兵权,若与曾世子联手,陛下百年之后,这江山姓谁,尚未可知啊……”
流言蜚语像毒蛇一样,在朝堂暗处蔓延。
蒋玥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去找曾舜晞,见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桌上的剑鞘蒙了层薄灰。
“舜晞。”她轻声唤道。
曾舜晞抬头,看到是她,眼中的沉郁散去几分:“你来了。”
蒋玥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爹说,朝堂之事波谲云诡,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不管你是谁,我都信你。”
曾舜晞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玥瑶,我怕……怕这些事会牵连到你,牵连到将军府。”
“我们是一起的,”蒋玥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忘了?上次你帮我查的那个贪腐案,我爹都说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贪官污吏给吃了。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她的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曾舜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可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悄然织成。
几日后,大理寺接到报案,说镇国将军府与北狄暗中勾结,证据是一封曾舜晞写给北狄首领的“密信”。蒋敬之亲自审理此案,看到那封信时,脸色大变。
信上的字迹,竟与曾舜晞有七八分相似。
蒋玥瑶得知消息,急得去找父亲:“爹,这一定是假的!舜晞刚从北狄打仗回来,怎么可能勾结他们?”
蒋敬之叹了口气:“爹也知道是假的,可这封信做得天衣无缝,背后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更重要的是……这封信,直接递到了陛下面前。”
蒋玥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不仅要除掉曾舜晞,还要拖垮镇国将军府。
而此时的曾舜晞,已经被召入宫中,软禁在了偏殿。
曾舜晞被软禁的消息传开,镇国将军府乱作一团。曾毅心急如焚,却被皇帝以“避嫌”为由,不许入宫。柳氏终日以泪洗面,却也无计可施。
蒋玥瑶没有慌乱。她知道,现在最需要冷静的人,是她。
她跑到偏殿外,求见曾舜晞。守卫不敢拦她,毕竟她是大理寺卿之女,又与公主交好。
曾舜晞隔着窗棂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担忧:“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不来,谁帮你?”蒋玥瑶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进窗内,“这是那封‘密信’的拓本,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曾舜晞接过拓本,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指着信末的一个字:“这个‘战’字,笔法不对。我写‘战’字时,最后一笔是悬针竖,而这个字,是垂露竖。”
蒋玥瑶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这一定是模仿的!”
“但光凭这个,不足以推翻证据,”曾舜晞沉声道,“模仿我字迹的人,必然是熟悉我的人。你去查最近与我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太子府的人。”
他怀疑,此事与太子萧昀脱不了干系。虽然他不愿相信,但在储位面前,亲情往往不堪一击。
蒋玥瑶点头:“我马上去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还你清白。”
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却异常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蒋玥瑶几乎泡在了大理寺的卷宗里。她比对了所有与曾舜晞有过往来的人的字迹,又去镇国将军府,翻看了曾舜晞从小到大的书信、兵书批注,甚至是练习的字帖。
萧月也来帮忙,动用了公主的人脉,暗中打探消息。
终于,在一个废弃的书斋里,蒋玥瑶找到了线索。书斋的主人,是太子府的一个侍读,名叫周显。此人擅长模仿他人字迹,且在曾舜晞被软禁前,曾以“请教兵书”为由,去过镇国将军府三次。
更重要的是,蒋玥瑶在书斋的废纸堆里,找到了一张未写完的纸,上面的字迹,与那封“密信”如出一辙!
她拿着证据,立刻去找父亲。蒋敬之看后,当机立断,带着证据入宫面圣。
萧彻看到证据,脸色铁青。他虽忌惮曾舜晞的存在,却也容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这种阴谋诡计,尤其是……牵扯到太子。
他下令彻查,很快便水落石出——果然是周显受了太子身边一个心腹太监的指使,伪造密信,意图除掉曾舜晞。
真相大白,曾舜晞被无罪释放。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蒋玥瑶站在宫门外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曾舜晞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知道,因为有你。”
经过这场风波,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曾舜晞也终于明白,身份、地位、阴谋诡计,都无法阻挡他对蒋玥瑶的心意。
他找到曾毅夫妇,郑重道:“爹,娘,儿子想娶蒋小姐为妻。”
曾毅夫妇相视一笑,柳氏握住他的手:“只要你喜欢,娘都答应。”
曾舜晞又去了大理寺,当着蒋敬之的面,行了拜师礼——这是大靖的习俗,男子向女方父亲表明心意时,要行此礼。
“蒋大人,”曾舜晞跪在地上,目光坚定,“我曾舜晞,此生非玥瑶不娶。日后定当护她、敬她、爱她,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蒋敬之看着眼前的青年,想起他这些日子的遭遇,想起女儿为他奔走的身影,叹了口气,扶起他:“起来吧。玥瑶的眼光,一向不错。”
得到双方父母的同意,曾舜晞和蒋玥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曾舜晞的身世虽然没有被公开,但朝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萧彻为了弥补,也为了安抚镇国将军府,破格封曾舜晞为“昭武将军”,允许他参与朝政。
太子萧昀经此一事,对曾舜晞多了几分愧疚,兄弟俩的关系反而缓和了些。萧昀主动找到曾舜晞,坦诚道:“之前的事,是我身边人糊涂,我难辞其咎。日后若有需要,弟弟尽管开口。”
曾舜晞看着他,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言重了。你我虽非同母同胞(他刻意隐去了“同母”二字),但同为大靖子民,当以国事为重。”
兄弟俩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共同辅佐萧彻,朝堂渐渐安定下来。
曾舜晞和蒋玥瑶的婚事,定在了来年春天。
婚礼那天,京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曾舜晞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去大理寺卿府迎娶他的新娘。
蒋玥瑶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由萧月为她梳头。
“玥瑶,你真好看。”萧月笑着说,眼中却有些不舍。
蒋玥瑶摸着头上的凤冠,脸上泛起红晕:“等你出嫁时,我也给你梳头。”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闺蜜间的情谊。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曾舜晞将蒋玥瑶抱上花轿,马蹄声清脆,一路往镇国将军府而去。
拜堂时,曾毅夫妇看着一对新人,笑得合不拢嘴。柳氏拉着蒋玥瑶的手,把一支祖传的玉簪插在她头上:“好孩子,以后就是我们曾家的人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曾舜晞掀开蒋玥瑶的盖头,看着她娇羞的脸庞,眼中满是温柔。
“玥瑶,”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蒋玥瑶抬眸看他。
“谢你信我,谢你陪我,谢你……愿意嫁给我。”曾舜晞的声音低沉而真挚。
蒋玥瑶笑了,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曾舜晞,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曾舜晞的心猛地一跳,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情意,温柔而缠绵。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静谧而美好。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曾舜晞在朝中兢兢业业,与太子萧昀相辅相成,将大靖治理得井井有条。蒋玥瑶则继续跟着父亲学习断案,偶尔也会帮曾舜晞处理一些军中的文书,两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几年后,萧彻驾崩,太子萧昀顺利登基,是为景帝。曾舜晞被封为镇国公,继续辅佐新帝。
景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承认了曾舜晞的皇子身份,但允许他继续姓曾,保留镇国公的爵位。
“朕的弟弟,为大靖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功绩,比‘皇子’这个身份更重要。”景帝在朝堂上如是说。
曾舜晞看着龙椅上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年的隔阂,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又过了几年,曾舜晞和蒋玥瑶有了一儿一女。儿子像曾舜晞,英气逼人;女儿像蒋玥瑶,活泼聪慧。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闲暇时,曾舜晞会带着蒋玥瑶和孩子们去金水河边散步。河水静静流淌,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生机勃勃。
曾舜晞指着不远处的石阶,对蒋玥瑶说:“当年,我就是在那里被爹捡回去的。”
蒋玥瑶握住他的手,笑着说:“看来,这金水河是我们的媒人呢。”
曾舜晞低头看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是缘分,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和煦。曾舜晞知道,自己的人生,曾有过阴霾,有过坎坷,但因为有了蒋玥瑶,有了家人,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垫脚石,让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长河映月,岁月静好。这对历经波折的有情人,终于在时光的长河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幸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他们的故事,也被后人传颂,成为了大靖王朝一段跨越身份、战胜阴谋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