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元启十七年的冬夜,比往年更冷几分。
坤宁宫的产房内,血腥气混着药香弥漫,皇后沈明漪刚经历过一场耗尽心力的生产,脸色苍白如纸。她费力地睁开眼,望向床边的皇帝萧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陛下,是……是女儿吗?”
萧彻握着她的手,掌心微凉。他是大靖最年轻的帝王,登基十七年,朝政清明,唯独在子嗣一事上,与皇后早有约定——为防日后储位之争血流成河,只留一位皇子。三年前,皇长子萧昀降生,三岁便被册立为太子,如今聪慧伶俐,已是朝野公认的储君。
“清漪,”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太医说,是双胎。”
沈明漪的心猛地一沉。她腹中的孩子,他们一直以为是个女儿,是给太子做伴的小公主。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萧彻别开眼,不忍看她瞬间失色的脸,“清漪,朕是皇帝,更是天下人的君主。储位安定,国才能安。”
沈明漪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懂。当年先帝膝下九子夺嫡,血流成河的惨状,他们都曾亲历。可那是她的骨肉啊,是与太子一母同胞的手足。
“陛下想……如何处置?”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朕已安排好了,”萧彻闭了闭眼,“张嬷嬷会把他送走,对外只说……皇后诞下公主。”
三日后,月凉如水。张嬷嬷抱着襁褓里的婴孩,一步步走出宫门。孩子刚出生三天,小脸皱巴巴的,却很精神,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子。
张嬷嬷是看着皇后长大的老人,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她按皇帝的吩咐往城南的金水河走,河水冻得结了薄冰,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小主子,别怪嬷嬷心狠……”她蹲在河岸边,泪水混着雪水往下淌,“您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忘了这里的一切吧。”
终究是舍不得将孩子丢进冰水里。她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艘画舫,是京中富户的游船,想来天亮前会有人来。她将孩子裹紧了些,放在画舫旁的石阶上,又用石块挡住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半个时辰后,一辆玄色马车停在了河岸另一头。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刚毅,正是镇国将军曾毅。他刚从边关巡查回来,路过此地,隐约听见婴儿的啼哭,循着声音走来。
石阶上的襁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曾毅弯腰抱起,入手温热,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是……”曾毅愣住了。他与夫人柳氏成婚十年,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夫妇俩最大的心病。
襁褓里除了孩子,只有一块刻着“晞”字的暖玉。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是天意吗?”曾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正对着他笑,眉眼弯弯,像极了初升的朝阳。他心中一动,抱着孩子转身对随从道:“回府。”
镇国将军府这夜灯火通明。柳氏看着丈夫怀里的婴孩,先是惊讶,随即落下泪来——这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礼物。
“就叫他曾舜晞吧,”曾毅握着妻子的手,指腹摩挲着那块“晞”字玉,“舜日尧天,晞光初露,愿他一生光明顺遂。”
而坤宁宫内,沈明漪醒来后,只看到身边的小公主。皇帝为她取名萧月,封为明慧公主。那个未曾被母亲好好看过一眼的小儿子,成了沈明漪心口永远的疤,也成了萧彻藏在龙椅后的秘密。
太子萧昀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储君,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在京城另一端的将军府里,即将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光阴荏苒,十三年弹指而过。
镇国将军府的世子曾舜晞,已长成挺拔的少年。他继承了曾毅的英气,眉眼俊朗,笑时眼角微扬,带着几分不羁,静时却又沉稳得不像个少年。曾毅夫妇待他如珠如宝,教他读书习武,更教他忠君爱国。
曾舜晞骑马射箭是京中少年里的翘楚,舞剑时身姿如流云,连军中老将都赞他有乃父之风。只是他偶尔会对着那块“晞”字玉发呆——曾毅在他十岁时便告知了他的身世,这块玉,是他与亲生父母唯一的联系。
这年春天,是明慧公主萧月的十三岁生辰,宫里设宴。镇国将军府是开国功勋,自然在受邀之列。
曾舜晞跟着父母入宫时,正撞见一群勋贵子弟围着一个粉衣少女起哄。那少女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环髻,手里攥着一支刚折的桃花,正瞪着眼睛反驳:“大理寺卿府的门,可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
声音清脆,像碎玉落盘。
曾舜晞勒住马缰,多看了两眼。那少女是大理寺卿蒋敬之的独女,蒋玥瑶。他听过她的名字,据说与明慧公主萧月是手帕交,性子活泼,却也嫉恶如仇,常跟着父亲去大理寺看卷宗,是京中少有的“懂刑律”的贵女。
“蒋小姐好大的口气,”一个锦衣少年嗤笑,“不过是仗着蒋大人的势——”
话未说完,曾舜晞已翻身下马,走到少女身边,淡淡道:“李公子,当着公主的面欺负她的朋友,不太体面吧?”
那李公子见是曾舜晞,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镇国将军府手握兵权,曾舜晞更是皇帝跟前偶尔会夸一句的少年英物,他得罪不起。
“曾世子说笑了,我与蒋小姐闹着玩呢。”李公子讪讪地拱手,带着人走了。
蒋玥瑶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曾舜晞,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多谢曾世子解围。我叫蒋玥瑶。”
“曾舜晞。”他颔首,目光落在她沾了点泥土的裙摆上,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蒋小姐这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
蒋玥瑶脸一红,嗔道:“才不是!是刚才追一只偷食的松鼠,不小心崴了脚。”她说着,还踮了踮脚,证明自己没事。
正说着,明慧公主萧月从宫里跑出来,见到两人,笑着喊道:“玥瑶!舜晞哥哥!”
萧月穿着鹅黄宫装,眉眼间竟与曾舜晞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她拉过蒋玥瑶的手,对曾舜晞道:“舜晞哥哥,玥瑶说要给我带她亲手做的桃花酥,你要不要尝尝?”
曾舜晞看着蒋玥瑶被萧月拉走时,偷偷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痒。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丝竹悦耳。曾舜晞不太喜欢应酬,借着透气的由头,走到了湖边的柳树下。刚站定,就见蒋玥瑶提着裙摆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盒桃花酥。
“给你。”她递过一盒,脸颊微红,“谢礼。”
曾舜晞接过来,打开一看,桃花形状的酥饼做得精致,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
“好吃。”他真心夸赞。
蒋玥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爹说,曾世子文武双全,尤其箭术了得。下次皇家围猎,你能不能教我射箭?”
“你想学?”
“嗯!”她用力点头,“我爹总说女子学这些没用,可我觉得,自己能保护自己才最可靠。”
曾舜晞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蒋小姐,和他见过的所有娇滴滴的贵女都不一样。他点头:“好,围猎时教你。”
那天的风很暖,带着花香,吹得人心头发软。曾舜晞不知道,这场初见,会让他与蒋玥瑶的命运,从此紧紧缠绕在一起。而他更不知道,不远处的廊下,太子萧昀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镇国将军府的世子,总让他觉得莫名的亲近。
皇家围猎设在京郊的猎场,旌旗猎猎,马蹄声震。
曾舜晞一身劲装,骑在雪白的“踏雪”上,身姿挺拔。他看到蒋玥瑶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绿骑装,正笨拙地爬上一匹小马驹,忍不住扬声:“需要帮忙吗?”
蒋玥瑶回头,脸一红:“不用!我自己可以!”结果刚坐稳,马驹就往前一蹿,吓得她惊呼一声,紧紧抓住了缰绳。
曾舜晞纵马过去,伸手稳住马驹,无奈道:“抓紧,身体放松。”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温热,蒋玥瑶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乱了。
两人并辔而行,蒋玥瑶渐渐找到了感觉,兴奋地说:“你看,我就说我能学会吧!”
曾舜晞看着她飞扬的发丝,笑着点头:“是,蒋小姐天赋异禀。”
围猎开始,号角声起。曾舜晞箭术精准,很快便射中一只鹿,引得众人喝彩。他却没心思停留,目光一直留意着蒋玥瑶的方向。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喊“蒋小姐遇险了”。曾舜晞心中一紧,策马奔过去,只见蒋玥瑶的马受惊,正朝着一片密林冲去,她死死抓着缰绳,脸色发白。
“抓紧!”曾舜晞大喊,催马追上,在两马并行的瞬间,他俯身,一把将蒋玥瑶拉到自己马上,紧紧护在怀里。
惊马跑远,曾舜晞勒住踏雪,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蒋玥瑶惊魂未定,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蒋玥瑶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猛地别开脸,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谢……谢谢。”
曾舜晞将她扶下马,见她手腕被缰绳勒出了红痕,眉头微蹙,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药膏:“涂上,不然会肿。”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微凉的触感让蒋玥瑶一颤。她接过药膏,小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这时,萧月和太子萧昀赶过来。萧昀看着蒋玥瑶泛红的眼眶,温声道:“玥瑶,没事吧?”
“太子殿下,我没事,多亏了曾世子。”蒋玥瑶连忙道。
萧昀看向曾舜晞,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多谢曾世子出手。”
“分内之事。”曾舜晞颔首。
萧昀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总觉得,曾舜晞身上有种让他莫名在意的气息,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像极了母亲沈明漪。
围猎结束后,蒋玥瑶“赖上”了曾舜晞。今日讨教剑法,明日借阅兵书,偶尔还会拉着他去大理寺看卷宗——蒋敬之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对女儿带男子来查案本不赞同,可架不住蒋玥瑶软磨硬泡,加上他对曾舜晞本就欣赏,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曾舜晞发现,蒋玥瑶不仅活泼,还极其聪慧。她对刑律的理解,连大理寺的老吏都自愧不如。有时两人讨论案情到深夜,蒋敬之会留曾舜晞用饭,席间谈些朝政,曾舜晞的见解总能让蒋敬之刮目相看。
日子一天天过,情愫在不知不觉中滋生。曾舜晞会在蒋玥瑶蹙眉思考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蒋玥瑶会在曾舜晞练剑受伤时,拿着药膏跑前跑后,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心疼。
只是谁也没说破。少年少女的心事,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朦胧又皎洁
元启二十一年,曾舜晞二十岁,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青年。镇国将军曾毅将部分兵权交给他,让他在军中历练。他治军严明,又身先士卒,很快便赢得了将士们的拥戴。
蒋玥瑶也十七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没像其他贵女那样忙着议亲,反而跟着父亲断了几桩棘手的案子,成了京中人人称奇的“小判官”。
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曾舜晞借着一次送蒋玥瑶回家的机会,在她家门前的桃花树下,轻声道:“玥瑶,待我立下军功,便向蒋大人提亲。”
蒋玥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你提亲。”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曾舜晞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就在两人以为日子会这样顺遂下去时,一场风波悄然袭来。
起因是一份边关急报——北狄来犯,镇国将军曾毅奉命出征。曾舜晞主动请缨,随父出征。
出征前夜,曾舜晞去见蒋玥瑶,将那块“晞”字玉交给她:“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蒋玥瑶握紧玉佩,眼眶泛红:“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他拥抱了她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曾舜晞随父出征后,蒋玥瑶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每日关注边关战报,看到“曾舜晞率轻骑奇袭敌营,大获全胜”时,会开心得跳起来;看到“战况胶着,伤亡惨重”时,会彻夜难眠。
萧月看她日渐憔悴,心疼道:“玥瑶,舜晞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蒋玥瑶点头,可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北狄败退,镇国将军父子大胜还朝。
蒋玥瑶跑去城门口迎接,看到曾舜晞骑在马上,一身征尘,脸上添了道浅浅的伤疤,却更显英气。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曾舜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拭去她的眼泪:“哭什么,我回来了。”
“谁哭了,”她吸吸鼻子,把玉佩还给他,“物归原主。”
曾舜晞却没接,反而握住她的手,将玉佩重新放到她掌心:“还是你拿着,它护着我平安回来,以后也会护着你。”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这玉佩……怎么看着像皇家之物?”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曾舜晞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将蒋玥瑶护在身后。
喊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曾在宫中当值多年,认得皇家制式的玉器。他盯着蒋玥瑶手里的玉佩,颤声道:“那是……先帝赐给当今圣上的‘晞光玉’,怎么会在曾世子手里?”
人群哗然。晞光玉,是当年先帝赐给萧彻的,据说后来赠予了刚出生的皇子,可那皇子……从未有人见过。
曾毅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老御史看错了!这只是块普通的玉佩!”
“我没看错!”老御史梗着脖子,“那玉上的云纹,是皇家独有的样式!曾将军,曾世子的身世,莫非有什么隐情?”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曾舜晞是捡来的,京中早有流言,只是没人敢当众提起。如今被老御史点破,又牵扯上皇家玉佩,顿时成了轩然大波。
曾舜晞看着周围探究、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再也藏不住了。
镇国将军府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皇帝萧彻召曾毅入宫,密谈了三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曾毅出来时,鬓角似乎又白了几分。
曾舜晞回到府中,第一次主动向父亲问起自己的身世。
曾毅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将当年在金水河岸边捡到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玉佩,我当年就觉得不凡,只是没想到……会是皇家之物。”
曾舜晞的心,像被冰水浸透。他是皇子?是那个为了太子地位,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孩子?
“所以,陛下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曾毅点头:“陛下说,当年是他安排张嬷嬷送你走的。他……一直暗中关注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