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玥瑶第一次意识到曾舜晞和别人不一样,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被晒得发烫,她穿着碎花小裙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没留神被背后冲过来的二柱子撞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石碾子棱角上,顿时红了一片。
二柱子是村里有名的混小子,撞了人还梗着脖子喊:“谁让你挡路!”
蒋玥瑶疼得眼圈发红,却咬着唇没哭。她从小就不是爱哭的性子,可膝盖上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鼻尖还是忍不住发酸。
“你给她道歉。”
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属于孩童的笃定。蒋玥瑶回头,看见曾舜晞站在逆光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刚摘的一串紫葡萄。他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眉眼清秀,此刻却皱着眉,像只护崽的小狼。
二柱子仗着自己比曾舜晞壮实,梗着脖子:“我就不!”
话音未落,曾舜晞已经把葡萄往蒋玥瑶怀里一塞,扑过去就把二柱子摁在了地上。他没真动手,就是用膝盖顶着对方的后背,把人牢牢制住,声音冷得像井水:“道不道歉?”
二柱子被压得嗷嗷叫,最后还是抽抽噎噎地说了句“对不起”。曾舜晞这才松开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回蒋玥瑶身边,蹲下来看她的膝盖。
“疼吗?”他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蜷着。
蒋玥瑶摇摇头,把怀里的葡萄递给他:“给你。”
“你吃。”他剥开一颗最大的,往她嘴边送,“我再去摘。”
那天下午,曾舜晞牵着她的手,绕到后山的葡萄园。藤蔓爬满了竹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摘了满满一篮子葡萄,紫红色的果子沉甸甸的,像他眼里的光。
“以后他再欺负你,就告诉我。”他把葡萄放进她竹篮里,语气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
蒋玥瑶咬着葡萄,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却比葡萄更甜。她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鼻尖,用力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风,总是带着槐花的香气,吹过晒谷场,吹过青草地,也吹过两个孩子紧紧牵着的手。
***他们的小学在镇上,每天要走两里地的土路。曾舜晞的自行车是他爸淘汰下来的旧款,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却成了两人专属的交通工具。
蒋玥瑶坐在后座,手环着他的腰,脸颊偶尔会碰到他后背的衬衫。夏天出汗多,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冬天他穿得厚,像抱了个暖烘烘的棉花包。
“坐稳了!”每次路过那座石板桥,曾舜晞都会喊一声,然后猛地加速,自行车“哐当”一声冲过桥,惊得桥下的鸭子扑棱棱飞起来。蒋玥瑶吓得尖叫,却把他抱得更紧,笑声混着风声飘出老远。
放学路上,他们会在村口的小卖部停留。曾舜晞总是把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掏出来,买两袋橘子味的硬糖,自己留一颗,剩下的全塞给蒋玥瑶。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她含着糖鼓起来的腮帮子,眼神比糖还甜。
五年级那年,班里转来个城里的女老师,教他们唱《同桌的你》。蒋玥瑶学得慢,总跑调,曾舜晞就趁课间把她拉到操场边的槐树下,一句一句教她。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蒋玥瑶跟着唱,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时,忽然红了脸,偷偷看他。
他正好也在看她,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蒋玥瑶,”他忽然叫她,“以后你嫁给谁啊?”
她的脸更烫了,憋了半天,小声说:“不知道。”
“那你等我长大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我长大了,我娶你。”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偷笑。蒋玥瑶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糖纸折成小船,悄悄放进了他的铅笔盒。
***高中是在县城读的。曾舜晞考进了重点班,蒋玥瑶在隔壁的普通班。他们不在一个教室,却依然保持着形影不离的默契。
早上五点半,曾舜晞会准时出现在蒋玥瑶家楼下,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个热乎的肉包。蒋玥瑶背着书包跑下来,他就把其中一个递过去,看着她咬得满嘴流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晚自习下课,他会在教学楼下等她。冬天天黑得早,他就举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小路上劈开一道亮,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老长,偶尔碰到一起,又会像触电般分开。
高二那年,蒋玥瑶生了场病,请假在家躺了一个星期。曾舜晞每天放学都往她家跑,把老师讲的课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连老师在黑板上画的示意图都临摹得清清楚楚。
“这个函数你上次就没弄懂,我再给你讲一遍。”他坐在她床边的小马扎上,耐心得像个老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蒋玥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生病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妈端着粥进来,笑着打趣:“舜晞啊,你对我们家玥瑶,比亲哥还上心。”
曾舜晞的耳尖红了红,没说话,只是把笔记往蒋玥瑶面前推了推:“快看好了,不然明天又忘了。”
蒋玥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才抬起头,瞪了她一眼,眼里却满是宠溺。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压力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晚自习结束后,他们会绕着操场走几圈,谁都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就觉得心里踏实。
报志愿的时候,曾舜晞拿着志愿表问蒋玥瑶:“你想去哪所大学?”
“我想考南方的大学,听说那里冬天不冷,还有好多好吃的。”蒋玥瑶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眼里满是憧憬。
曾舜晞没说话,只是默默在志愿表上填了南方那所大学的名字,和蒋玥瑶选的专业只隔了一个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蒋玥瑶拿着印着南方大学字样的信封,在院子里蹦了三个高。曾舜晞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也攥着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封,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曾舜晞,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像只撒娇的小猫。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大学是在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读的。离开了熟悉的小镇,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又陌生,可只要身边有曾舜晞,蒋玥瑶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他们在同一个校园,却不在同一个系。曾舜晞学的计算机,每天对着代码和程序;蒋玥瑶学的中文,整天和诗歌散文打交道。看似不搭界的两个人,却依然保持着形影不离的默契。
周末,曾舜晞会骑着租来的自行车,载着蒋玥瑶去海边。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就把脸埋在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觉得安心又踏实。
沙滩上有卖烤鱿鱼的,曾舜晞每次都会买两串,把烤得焦香的那串给她,自己吃剩下的那串。蒋玥瑶咬着鱿鱼,看着远处翻涌的浪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说要娶她的话,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大二那年的平安夜,学校举办舞会。蒋玥瑶被室友拉着去了,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有些手足无措。忽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抬起头,看到曾舜晞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的俊朗。“能请你跳支舞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蒋玥瑶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微微有些汗。两人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跳着,她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蒋玥瑶,”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我喜欢你,不是小时候说的那种喜欢,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蒋玥瑶打断了。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熟悉的温柔和珍视,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曾舜晞,我也喜欢你。”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曾舜晞看着她,眼里的惊喜像烟花一样炸开,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太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蒋玥瑶,太好了……”
那个平安夜,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起了蒋玥瑶的裙摆,也吹开了两个年轻人心照不宣的情愫。他们在沙滩上走着,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却觉得空气里都是甜的。
曾舜晞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攒钱买的,不算贵重……”
蒋玥瑶没等他说完,就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银戒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曾舜晞,”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等我们毕业,你就娶我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毕业就娶你。”
海风呼啸着穿过椰林,带着远方的气息,也带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蒋玥瑶靠在曾舜晞的肩膀上,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遇见了这个愿意护她一生的少年。
他们的故事,从乡野间的槐花树下开始,穿过青涩的校园时光,还要走向更遥远的未来。未来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长成了参天大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