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京郊的皇家围场已染上层层叠叠的金黄。沈容披着一件深青色披风,站在围场边缘的瞭望塔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风穿过塔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他衣袍的边角,猎猎作响。
“公子,此处风大,还是下去吧。”赵六站在一旁,看着沈容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劝道。
他手里捧着一张新绘制的围场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新换的守卫点和巡逻路线。
沈容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的密林:“再看看。韩将军那边,换防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当了。”赵六连忙回话,“韩将军虽还不能下床,但把京畿卫的老兵都调了过来,都是跟着侯爷和将军身经百战的,绝对可靠。新换的守卫将领,也是将军一手提拔的亲信,姓陈,据说在北境时还救过侯爷的命。”
沈容微微颔首:“陈副将?我有印象,是个沉稳可靠的。”他指尖在瞭望塔的栏杆上轻轻划过,“让他盯紧西侧的黑松林,那里地势复杂,最容易藏人。”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赵六离开后,沈容独自站在塔顶,望着围场深处。按照他和李珩的计划,对外宣称今年冬狩规模缩减,只带少数亲信前往,实则暗中增派了三倍人手,将整个围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周显死前那句“北狄还有更大的阴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在想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容回头,见李珩不知何时也登上了瞭望塔,身边只跟着李德全。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倒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和。
“陛下。”沈容拱手行礼,“臣在看围场的布防,确保万无一失。”
李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你做得很好。有你在,朕很放心。”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这瞭望塔风大,你身子弱,别站太久。”
沈容微微低头:“谢陛下关心,臣无碍。”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沈容能感觉到李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沉。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正好看到一队巡逻兵从下方经过,步伐整齐,精神抖擞。他指着那队士兵道:“陛下请看,这是新换的巡逻队,每队增加了五人,巡逻间隔也缩短了一半。”
李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很好。”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容,“清晏,等冬狩结束,北境战事平息,你想做些什么?”
沈容一愣,没想到李珩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轻声道:“臣……想和萧屹川一起,去北疆看看胡杨林。”
李珩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笑了笑:“那是个好地方。等天下太平了,朕准你们去。”
沈容心中一暖,正想道谢,却见李德全匆匆走上塔来,脸色凝重:“陛下,沈公子,陈副将派人来报,在黑松林发现了几具尸体,都是北狄细作的打扮。”
沈容和李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去看看。”李珩沉声道。
一行人匆匆赶到黑松林。陈副将正守在那里,见到李珩和沈容,连忙行礼:“陛下,沈公子。”
“怎么回事?”李珩问道。
陈副将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回陛下,属下带人在黑松林巡逻时,发现了这些人,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上都带着北狄的标记,但死因不是外伤,像是……中了毒。”
沈容走上前,仔细查看尸体。死者都是青壮年男子,穿着北狄的服饰,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皮肤呈青紫色,显然是中了剧毒。他皱起眉头:“是‘断魂散’,和韩将军中的毒一样。”
【殿下,这会不会是北狄内部火并?】跟来的阿箬看到尸体,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比划。
沈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示意侍卫掰开那只手,里面是一小块撕碎的布,上面绣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什么?”李珩问道。
陈副将凑近一看,脸色骤变:“陛下,这是……北狄王庭精锐黑鹰卫的标记!”
沈容心中一震:“黑鹰卫?不是说北狄王庭的精锐都在北境前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珩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看来,北狄对这次冬狩是势在必得,连黑鹰卫都派来了。”他看向陈副将,“扩大搜索范围,仔细搜查黑松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
搜索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陛下,臣觉得此事蹊跷。”沈容对李珩道,“黑鹰卫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消灭,除非……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或者是有人故意杀了他们,想掩盖什么。”
李珩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李德全,传朕旨意,让刑部和大理寺立刻介入调查,务必查清这些黑鹰卫的死因和来历。”
“是。”
回到承平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阿箬为沈容端来一碗热汤,忧心忡忡地道:
【殿下,黑鹰卫都来了,这次冬狩怕是真的凶险。要不,咱们还是劝陛下取消吧?】
沈容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驱散不了心中的寒意。他摇了摇头:“现在取消,只会让北狄觉得我们怕了他们。而且,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阿箬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容打断了。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沈容放下汤碗,“赵六,去把韩将军府的亲兵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很快,韩昭的亲兵就来了。沈容问道:“韩将军的伤势怎么样了?”
亲兵回道:“回公子,将军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剧烈活动。他让属下给公子带句话,说黑鹰卫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让公子务必小心,黑鹰卫的首领是个叫蒙烈的人,手段狠辣,诡计多端,当年在北境时,曾多次给侯爷制造麻烦。”
“蒙烈?”沈容记住了这个名字,“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韩将军,让他安心养伤,这边有我。”
亲兵走后,沈容坐在灯下,看着那张绣着黑鹰标记的碎布,陷入了沉思。蒙烈……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殿下,您在想什么?】阿箬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沈容抬起头:“阿箬,你还记得去年萧屹川从北境回来,跟我说起过北狄的将领吗?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蒙烈的?”
阿箬想了想,摇了摇头:
【奴婢不记得了。不过侯爷书房里有本记录北狄将领的册子,殿下可以去查查。】
“对呀,我怎么忘了。”沈容起身,快步走向萧屹川的书房。
萧屹川的书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兵书。沈容很快就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本记录北狄将领的册子。他翻开册子,一页页仔细查找,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蒙烈的名字。
册子上对蒙烈的描述很简单:北狄王庭黑鹰卫首领,勇猛善战,诡计多端,善用毒,曾多次率军侵扰大靖边境,与萧屹川多次交锋,互有胜负。
最让沈容在意的是,册子上还写着一句:蒙烈与北狄太子不和,暗中培植势力,似有篡位之心。
沈容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蒙烈与北狄太子不和,还有篡位之心……难道黑松林的黑鹰卫,是被蒙烈自己杀的?他想干什么?
“如果蒙烈想篡位,那他潜入京中,针对冬狩,就不是为了北狄王庭,而是为了他自己……”沈容喃喃自语,“他想趁机挑起北狄与大靖的战火,然后在北境浑水摸鱼,夺取王位?”
这个想法让沈容心头一震。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蒙烈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李珩或者他,还有可能是……北狄太子!
【殿下,您想到什么了?】阿箬见他神色变幻不定,连忙问道。
沈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阿箬,阿箬听得心惊胆战: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蒙烈这么狡猾,又善用毒,我们怕是很难对付他。】
沈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越是狡猾,我们越要小心应对。阿箬,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再去一趟围场,特别是黑松林,我总觉得那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殿下,您要不再带些人手?】阿箬担忧地说。
“不用太多,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沈容道,“就让赵六和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跟着就行了。”
次日一早,沈容就带着赵六和几个侍卫再次前往围场。黑松林里,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在搜查,却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沈容独自一人,在黑松林里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走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上的泥土。忽然,他发现泥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示意侍卫过来,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令牌,上面同样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和那块碎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枚令牌的黑鹰眼睛里,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赵六好奇地问道。
沈容拿着令牌,仔细观察:“这应该是黑鹰卫首领的令牌。看来,蒙烈也在黑松林出现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赵六,快,我们去黑松林深处看看,那里可能有蒙烈的落脚点。”
一行人沿着黑松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树木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大树道:“你们看,那棵树的树干上,有被刀削过的痕迹。”
众人走上前,果然看到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沈容围着大树转了一圈,发现树下的落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挖开看看。”
侍卫们立刻动手,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箱。沈容打开木箱,里面装着一些干粮、水囊,还有几瓶毒药,以及一张绘制得十分详细的围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就是冬狩时皇帝的休息帐篷。
“果然是蒙烈留下的。”沈容拿起那张地图,“他的目标果然是陛下。”他忽然注意到地图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月圆之夜,动手。”
“月圆之夜?”沈容心中一惊,“今年冬狩的日子,正好是月圆之夜!”
【殿下,那我们赶紧回去禀报陛下,让他提前做好准备!】赵六急道。
沈容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回去。”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容示意众人警惕,自己则慢慢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沈公子,别来无恙。”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北狄口音。
沈容心中一凛:“你是谁?”
男子冷笑一声:“在下蒙烈,久仰沈公子大名。”
“蒙烈!”沈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果然在这儿!”
蒙烈看着沈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沈公子果然聪明,可惜,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他挥了挥手中的弯刀,“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休想!”赵六挡在沈容面前,拔出腰间的佩刀,“公子,你先走,属下拦住他!”
沈容摇摇头:“要走一起走。”他看着蒙烈,“蒙烈,你以为你能得逞吗?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了。”
蒙烈大笑起来:“天罗地网?就凭你们这些废物?沈公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奈我何?”
他猛地冲了上来,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沈容的性命。赵六见状,连忙挥刀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蒙烈的武功果然高强,赵六渐渐有些吃力。
沈容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焦急。他知道自己武功不行,帮不上忙,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六遇险。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有一块石头,连忙捡起来,朝着蒙烈扔了过去。
蒙烈正和赵六缠斗,没注意到沈容扔过来的石头,被砸中了肩膀,动作一滞。赵六抓住这个机会,挥刀砍向蒙烈的手臂。蒙烈惨叫一声,手臂被砍中,鲜血直流。
“可恶!”蒙烈捂着受伤的手臂,恶狠狠地看着沈容,“我要杀了你!”
他不顾伤势,再次冲了上来,这次的目标是沈容。沈容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一棵大树挡住了去路。眼看蒙烈的弯刀就要砍到自己身上,沈容闭上眼睛,心中一片绝望。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射了过来,正好射中蒙烈的手腕。蒙烈惨叫一声,弯刀掉落在地上。
沈容睁开眼睛,只见陈副将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过来,将蒙烈团团围住。
“保护公子!”陈副将大喊一声,亲自上前将蒙烈制服。
沈容这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赵六连忙上前扶住他。
“公子,您没事吧?”
沈容摇摇头,看着被制服的蒙烈,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遇到了蒙烈,还差点死在他手里。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陈副将对士兵道,然后走到沈容面前,恭敬地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无妨,多亏了你及时赶到。”沈容道,“快把他带回京城,交给陛下发落。”
“是。”
离开黑松林时,沈容回头望了一眼,那里仿佛还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他知道,抓住蒙烈,只是一个开始。蒙烈背后,还有更多的阴谋和敌人等着他去面对。
他握紧了手中的银质令牌,那上面的黑鹰仿佛在黑暗中展翅欲飞。但沈容相信,无论这只黑鹰有多凶猛,最终都会被他们驯服。
冬狩的日子越来越近,京城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沈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场生死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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