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被传入养心殿时,脚步沉稳得不像个即将面临审讯的人。他身着藏青官袍,腰束玉带,见了李珩,规规矩矩地行君臣大礼,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陛下急召臣来,可是北境有新的战事?”
李珩坐在御案后,指尖叩着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周尚书倒是消息灵通。只是朕今日召你,不是为了北境,是为了张武。”
“张武?”周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露出恍然之色,“陛下是说那位禁军副统领?臣听闻他因贪赃枉法被革职,难道……此事与臣有关?”
“与你有关无关,你自己心里清楚。”李珩将一叠供词扔到周显面前,“张武招了,去年铁矿场的玄铁,是你让他监守自盗,偷偷运给北狄的。那笔‘修缮皇陵’的款项,也是你伪造御印批的。”
供词上周显二字刺目,墨迹仿佛还带着未干的血痕。周显拿起供词,一页页翻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化为痛心疾首:“陛下!这是污蔑!张武与臣素有嫌隙,定是他畏罪潜逃不成,故意攀咬老臣!”
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臣追随陛下多年,从潜邸到登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求陛下明察!”
李珩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模样,心中冷笑。周显这人,最擅伪装,当年江南案他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这副“清正廉洁”的皮囊。
“明察?”李珩站起身,走到周显面前,“那你倒是说说,去年三月,你为何要去法华寺见北狄细作?又为何在张武被擒后,连夜烧毁书房的账册?”
周显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撑着辩解:“陛下误会了!法华寺的‘高僧’是臣的旧识,臣去探望罢了,烧毁账册,是因其中有家中私事,怕被人窥见……”
“私事?”李珩冷笑一声,扬手示意,“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走进来,正是周显书房的老管家。老者一见周显,“噗通”跪倒:“老爷,别瞒了!那天晚上,您让小的烧的账册里,有北狄那边送来的信件,还有玄铁的出货记录啊!”
周显脸色煞白,指着老管家厉声道:“你……你胡说!我何时让你烧过这些?!”
“小的不敢胡说!”老管家哭喊道,“那些信上还盖着北狄王庭的印鉴,小的看得真真的!”
人证物证俱在,周显的辩解苍白无力。他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李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冰冷:“周显,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显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是!玄铁是我送的!北狄细作是我见的!那又如何?”他猛地站起身,虽被侍卫按住,气势却依旧嚣张,“李珩,你以为你坐稳了龙椅?定安侯虽倒,反对你的人还有千千万!萧屹川拥兵自重,沈容狼子野心,你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傀儡!”
“放肆!”李珩厉声喝斥,“竟敢直呼朕的名讳!”
“哈哈哈……”周显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傀儡皇帝!你以为沈容是真心帮你?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铲除异己,好让萧屹川取而代之!等北境平定,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他死死盯着李珩,字字如刀:“我告诉你,北狄那边还有更大的阴谋!沈容他……”
话音未落,周显突然捂住喉咙,脸色瞬间青紫,嘴角溢出黑血。他指着李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陛下!”李德全惊呼着上前,探了探周显的鼻息,“没气了!嘴里藏了毒!”李珩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显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想污蔑沈容,却在说出关键时自尽,显然是怕牵连出更深的人。
“查!给朕彻查!”李珩一拳砸在御案上,“周显的同党、北狄在京中的残余势力,一个都别放过!”
“是!”
消息传到承平殿时,沈容正在核对苏文渊送来的粮草清单。他听完赵六的禀报,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周显死了?自尽的?”
【死得这么突然,肯定是怕招出更多人。】阿箬端着茶进来,脸上满是担忧,【他最后还想污蔑殿下,真是可恶!】
沈容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想污蔑我,恰恰说明我碍了他们的眼。”
他看向赵六,“周显的书房搜得如何?有没有找到他说的‘北狄更大的阴谋’的线索?”
“回公子,周显书房被烧得差不多了,只找到一些残缺的账本,还有一封没烧完的信,上面提到‘冬狩’二字。”
“冬狩?”沈容眉头紧锁。每年初冬,皇室都会在京郊的围场举行冬狩,距今还有三个月。北狄的阴谋,难道与冬狩有关?
【冬狩时陛下和文武百官都会去,人多眼杂,若是有人想趁机作乱……】阿箬不敢往下说。
沈容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必须尽快查清‘冬狩’的阴谋。赵六,你让人盯紧周显的家人和旧部,特别是那些在围场任职的,务必找到线索。”
“是!”正说着,韩昭派来的亲兵匆匆赶到,递上一封密信。沈容拆开一看,是韩昭的亲笔,说他在狱中审问张武的同党时,得知北狄曾派人潜入京郊围场,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还打听了围场的守卫换班时间。
“果然与冬狩有关。”沈容将信递给阿箬,“看来他们是想在冬狩时动手,目标或许是陛下,或许是……”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另一个可能的目标,是他自己——只要他出事,远在北境的萧屹川定会方寸大乱。
【那可怎么办?要不……劝陛下取消今年的冬狩?】阿箬急道。
沈容摇头:“冬狩是祖制,更是陛下安抚百官、展示威仪的机会,轻易取消,只会让人觉得陛下心虚,反而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只能提前布局,让他们的阴谋落空。”
傍晚时分,沈容再次进宫。养心殿内,李珩正对着周显的尸检报告出神,见他进来,将报告推了过去:“周显嘴里的毒,是北狄特制的‘断喉散’,与韩昭箭上的毒同源。”
“看来北狄在京中的势力,比我们想的更深。”沈容道,“臣查到,他们在暗中调查冬狩围场,恐有异动。”
李珩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在冬狩动手?”
“极有可能。”沈容点头,“臣建议,从现在开始加强围场的守卫,更换所有守卫将领,同时放出消息,说今年冬狩规模缩减,陛下只带少数人前往,引他们提前暴露。”
“好计。”李珩赞同,“此事便交由你和韩昭去办,韩昭身子未愈,你多费心。”
“臣遵旨。”沈容顿了顿,想起周显临死前的污蔑,抬头看向李珩,“陛下……信周显的话吗?”
李珩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了许多:“朕若信他,就不会让你插手冬狩的事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锦盒,递给沈容,“这是北境送来的雪参,据说对调理身子极好,你拿去用。”
沈容接过锦盒,入手温润,心中微暖:“谢陛下。”
“回去吧,早些歇息。”李珩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离开养心殿,沈容握着锦盒,脚步沉稳。周显虽死,但其背后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冬狩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京城。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将会是一场更凶险的较量。
而他,必须赢。不仅为了自己,为了萧屹川,更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靖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