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在萧屹川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正殿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和濒死惨叫。但那浓烈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仿佛还凝固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沈容靠在枕上,胸口因方才的惊变和强压的咳嗽而急促起伏,脸色在昏黄烛光下白得吓人。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紧握的油布包迅速塞进锦被之下,压在身侧,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门口。
阿箬早已机警地守在了暖阁通往内室的门边,瘦小的身体紧绷着,耳朵紧贴门板,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担忧。
门外,萧屹川留下的亲卫如同铁铸的雕像,牢牢把守着。门内,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以及沈容压抑的、带着血丝味道的喘息。
厮杀声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几声模糊的呵斥和拖拽重物的声响。很快,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暖阁门外停下。
门被推开,萧屹川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比方才更甚,玄色劲装几乎被暗红浸透,脸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如同猛兽舔舐过后的印记,更添几分戾气。他手中的长剑虽已归鞘,但那股刚杀完人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让暖阁内的温度骤降。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第一时间扫向床榻上的沈容。看到对方虽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但人还好好靠在那里,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清亮,并未受伤,他周身那紧绷到极致的杀意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随即,那丝松懈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收拾干净了?”沈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率先打破沉默。
“三个死士,服毒自尽。两个活口,韩昭在审。”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目标是本侯。”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冷茶,也不顾身份,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似乎想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翻腾的怒火。冰冷的茶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他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目光沉沉地再次锁住沈容:“你,没事?”
“咳咳…托侯爷洪福,刺客没闯进这暖阁。”沈容低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声音虚弱,眼神却平静无波,“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不想让侯爷安稳地坐镇京城。”
萧屹川冷哼一声,眼中的戾气翻涌。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投下阴影,将沈容完全笼罩。他俯视着床上病弱的人,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算计。
沈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藏在被子下的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住了那个油布包。
“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萧屹川的声音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方才那声巨响和惨叫响起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第一时间冲向了这里。
那一刻,什么大局,什么谋划,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病秧子再出半点差池!
这念头让他烦躁,更让他警惕。他讨厌这种被牵制的感觉。“侯爷教训的是。”沈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他能感受到萧屹川那未说出口的关切和…烦躁。这感觉,陌生又微妙。
萧屹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外面的危险并未解除,韩昭还在审问,暗处的敌人随时可能再发难。
这暖阁虽安全,但…他目光扫过这不算宽敞的空间,最后落在了离床榻不远的一张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短榻上——那是平时供值夜宫人暂歇的地方。
“韩昭审出结果之前,”萧屹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手指了指那张短榻,“本侯在此歇息。”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容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阿箬也惊讶地看向萧屹川。
同室而眠?这…这于礼不…不对,挺合的……但是是萧屹川这样身份、这样性情的人不太行!
“侯爷…”沈容下意识地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让他和一个刚刚浑身浴血、煞气未消、且心思难测的杀神共处一室?这比面对刺客更让他神经紧绷。
“怎么?”萧屹川剑眉一挑,眼神陡然转冷,带着审视和一丝嘲讽,“殿下是觉得本侯污了你的地方?还是…怕本侯?”
那“怕”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混合着血腥和铁锈味的强大气息几乎将沈容淹没。
沈容被他逼得呼吸一窒,藏在被子下的手攥紧了油布包。他迎上萧屹川冰冷锐利的目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他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决心,也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今夜连番变故,即便是铁打的人,也会倦。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
“侯爷言重了。”沈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病弱的妥协,“只是…此地简陋,恐委屈了侯爷。”
“哼。”萧屹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他径直走到短榻前,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佩剑和沾血的披风,随手丢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就那么和衣躺了下去,高大的身躯将那短榻塞得满满当当,一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战靴甚至悬在榻沿之外。他双臂抱胸,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就能入睡。
但那挺拔如山岳的侧影,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即使闭目也依旧紧蹙的眉头,都清晰地表明,他并未放松警惕。如同一头假寐的雄狮,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暴起。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烛火摇曳,药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一个病弱皇子靠在锦被之中,一个浴血杀神和衣卧于短榻之上。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又因这奇特的“同室”而被迫相连。
阿箬看了看闭目假寐、气息沉凝的萧屹川,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沈容,犹豫了一下,最终默默地走到脚踏边,抱着膝盖蜷缩下来,将小小的身体尽量缩成一团,睁大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沈容靠在枕上,只觉得胸口闷痛更甚。萧屹川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闭着眼睛,那无形的压迫感和血腥气也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暖阁,让他无法忽视,更无法真正放松。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按着那个油布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丽妃的暗账就在身下,而最大的秘密持有者,就躺在几步之外。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方才的刺杀——针对萧屹川,是李庸余孽的垂死挣扎?还是其他觊觎权力者的试探?抑或是…与丽妃、靖王那庞大的利益网有关?
这账册,此刻如同一个烫手的火炭,必须尽快找出其中关键,转化为真正的筹码。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沈容强撑着精神,仔细回忆着方才匆匆翻阅账册时看到的几个关键代号和数字流向,试图在脑海中拼凑线索。江南的几家大商号…漕运衙门…宫中内库…十年…他需要更清晰的脉络,需要找出那个串联一切的关键人物!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体的极度虚弱交织,如同冰火两重天,煎熬着他。胸口的闷痛一阵强过一阵,喉间的痒意也蠢蠢欲动。
他极力压抑着,每一次细微的咳嗽都牵动肺腑,痛得他冷汗涔涔。他不敢咳出声,只能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每一次压抑的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抽气声,都清晰地传到了短榻那边。
萧屹川依旧闭着眼睛,但抱在胸前的双臂似乎更紧了些,呼吸的节奏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终于,沈容感觉一股更猛烈的腥甜涌上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暗红的血沫再次无法抑制地溅落在雪白的帕子上!
阿箬惊呼着就要扑过去。
几乎同时!
短榻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如同猎豹般弹起!萧屹川一步就跨到了床边!
“药!”他看都没看沈容,冰冷的命令直接砸向阿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阿箬被他吓得一哆嗦,立刻手忙脚乱地去端旁边温着的药碗。
萧屹川俯视着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蜷缩起来的沈容,那张惨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和痛苦,唇边染着刺目的猩红。他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翻腾着怒意、不耐,还有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烦躁地低吼了一句:
“沈清晏!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用等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
那吼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关切。
阿箬颤抖着将药碗递到沈容唇边。沈容咳得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东西,只能就着阿箬的手,艰难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咽下。
药力缓缓化开,如同冰冷的溪流暂时浇熄了肺腑的灼痛,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萧屹川看着沈容无力地靠在阿箬臂弯里,如同被暴雨打落枝头的残花,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唯有那双被冷汗浸湿的眼睫还在微微颤动。
他胸中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堵住,烧得他更加烦闷。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沈容,转身走回短榻,动作带着一股狠劲,重重地躺了回去,甚至背对着床榻的方向。
“看好他!”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对阿箬的命令。
阿箬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容躺好,为他擦拭冷汗和血渍。
沈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药力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短榻那边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重担。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
暖阁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只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一道沉重、压抑,带着未消的怒火和警惕;另一道微弱、断续,如同风中残烛,在生死边缘艰难摇曳。
黑暗中,萧屹川睁开了眼睛,眸光在暗夜里锐利如鹰隼,无声地扫过床榻的方向。
而沈容的指尖,在锦被之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那个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