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坡大营的帅帐,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孤岛。帐外,铁蹄如雷,战鼓震天,萧屹川那血洗皇城的军令,如同点燃了北疆三十万铁骑心中积压已久的复仇与暴戾之火。
整个大地都在铁蹄下震颤,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与毁灭的气息。攻城器械的咆哮,士兵冲锋的嘶吼,箭矢破空的尖啸,城墙崩塌的轰鸣…汇成一首地狱的狂想曲,直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禁锢了无数血泪的巍峨城池。
帐内,却是一片与外面惊天动地截然相反的、令人窒息的紧绷与寂静。
药香、血腥气、金针炙烤的微焦气息混杂在一起。陈太医额上汗珠密布,枯瘦的手指却稳如磐石,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精准地刺入沈容周身要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沈容身体细微的痉挛和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不可闻的痛哼。
阿箬跪在榻边,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紧紧攥着沈容冰冷的手,用自己微弱的体温试图去暖热,另一只手则飞快而无声地递上陈太医所需的药棉、银针、温热的参汤。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水无声地淌下,砸在沈容苍白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又被她飞快地用袖子擦去。她所有的感知都系在沈容身上,对外界那毁天灭地的声响充耳不闻,【公子…坚持…】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韩昭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帐门内侧,甲胄上凝结着露水和未干的血迹。他一手紧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帐内紧张的救治场面,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帐外每一个可能威胁到这里的动静。
侯爷将最重的担子压在了他肩上——守住这里。守住沈容!若有任何闪失…他不敢想那后果。时间,在帐内的死寂与帐外的喧嚣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惨淡的鱼肚白升到当空,又从当空开始西斜。
京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爆炸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疯狂挣扎!
终于!
当最后一缕金针被陈太医小心捻出,沈容灰败的脸上那丝微弱的红晕似乎稍稍稳定了一些,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陈太医长吁一口气,如同虚脱般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医官扶住。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侯…侯爷…殿下心脉…暂时稳住了…淤血已导引部分…寒毒也驱散些许…但…但元气大伤,沉疴爆发…如同…如同千疮百孔之堤…全靠‘定风波’药力强行弥合…随时…随时可能再次崩溃…需…需静养!绝对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劳累!否则…神仙难救!”
他话音刚落。
“报——!!!” 帐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带着狂喜与血腥气!
“侯爷!大捷!大捷啊!京城…破了!!”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染成暗红色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甚至顾不上行礼,嘶声力竭地喊道:“靖王李灏…被韩将军生擒!丽妃李明珠…在翠微宫被堵住!新帝李琰…下落不明!皇城…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京城…破了!
靖王被擒!丽妃被堵!新帝失踪!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韩昭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医官们面露敬畏与震撼!
然而,就在这捷报传来的瞬间!
“唔…咳…咳咳咳!!!”
软榻上,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动静的沈容,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那双眼睛,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混沌的、被巨大痛苦席卷的赤红。他弓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沫如同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毛皮!“殿下!”
“公子!”
陈太医、韩昭、阿箬同时惊呼!刚刚放松的心弦瞬间绷紧到极限!
阿箬吓得魂飞魄散,【药!药!】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温着的参汤和定风波药瓶。
沈容的咳嗽如同濒死的挣扎,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帐顶,眼神涣散而痛苦,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吼,像是沉沦在无边噩梦中无法挣脱:“…母妃…不…不要…药…毒…丽妃…咳咳咳…杀…杀光…杀光他们。”
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被巨大刺激彻底引爆的疯狂。京城被破的消息,靖王被擒、丽妃被困的捷报,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将他强行从濒死的沉眠中拖拽出来,却也将他拖入了记忆深处最血腥、最痛苦的炼狱。
“清晏!沈清晏!看着我!” 一个低沉、压抑、却带着强大穿透力和不容抗拒力量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在沈容耳边炸响。
是萧屹川。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榻前。一身玄甲已被血污浸透,凝结成暗沉的紫黑色,散发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息。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几缕黑发被血汗黏在额角,脸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如同浴血归来的魔神。
他的眼神,却不再有攻城前的狂暴毁灭,而是沉淀着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他俯下身,那双沾满敌人鲜血、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奇异地没有弄痛沈容,稳稳地按住了他因剧咳而疯狂颤抖的双肩。强大的内力带着一丝温和的气息,透过掌心缓缓渡入,试图强行压制沈容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
“看着我!”萧屹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清晰,如同惊雷在沈容混乱的意识海中劈开一道裂缝,“仇人…就在外面!本侯…给你抓来了!”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解药。
沈容疯狂咳嗽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被痛苦和仇恨充斥的赤红眼眸,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终于…对上了萧屹川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狼狈倒影的眼睛。
“…在…外面?”沈容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眼神却骤然爆发出比刚才的疯狂更冰冷、更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实质的清醒!
“是。”萧屹川的回答斩钉截铁,按在沈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冷酷的承诺,“李灏…李明珠…都在外面。本侯…等着你。”
沈容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死死盯着萧屹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燃烧着复仇烈焰的决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晰无比:
“带…我…去!”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