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铁骑踏碎初春冻土，烟尘巨龙般向南席卷。中军帅帐内，炭火映照着巨大的北疆-京畿军事舆图。萧屹川立于图前，猩红披风垂落，目光如鹰隼巡弋山河。
帅帐一角，沈容端坐于特设的檀木案几后，案上铺着等比缩小的精细沙盘。他虽未着甲胄，一身素净常服在肃杀军帐中却自成气度，指尖轻点沙盘上山川脉络，沉静如水。
四名气息沉凝的亲卫立于帐门内侧，目光锐利，职责是护卫，而非监视。韩昭的身影依旧定时出现，但看向沈容的目光中，审视渐少，敬畏与戒备交织渐浓。
“报——！”传令兵风尘仆仆入帐，“前锋已克苍云隘！守军不战而降！粮道已由韩将军亲率重兵扼守，沿途州府供应无虞！”
萧屹川微微颔首，目光未离舆图：“知道了。再探潞州虚实。”
“潞州？”沈容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放下手中用于推演的细木棍，起身缓步走向主舆图。他的动作从容，亲卫的目光随之移动，是护卫的姿态。他行至萧屹川身侧，目光精准地落在地图西南角一片被重重山峦标记的“青峪”区域。
“靖王的主力，不在潞州。”沈容的声音笃定，修长的手指在青峪位置画了一个清晰的弧线，“至少五万精锐，已悄然潜入此地，设下口袋阵。”
萧屹川侧目，浓眉微挑：“青峪？斥候回报潞州兵马调动频繁，青峪一带却无异动。沈清晏，依据何在？” 语气是探究，而非质疑。
沈容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当着萧屹川与韩昭的面剥开，露出内里一张泛黄、带着药草气的薄纸。
他走到炭盆旁，熟练地用火钳夹起白纸覆盖其上，置于恰到好处的炭火上方烘烤。几息之后，白纸上赫然显露出清晰的蝇头小字：“‘山货’五万斤，已入青峪‘瓮窖’，静待‘客至’。”
落款处，一个扭曲的狼爪印记刺目惊心。“靖王府秘传暗记，‘山货’指精锐，‘瓮窖’喻青峪地形，‘客至’…自是侯爷大军。”
沈容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幽微的锐利，“斥候所见潞州兵马，恐是疑兵。靖王意在诱我主力入潞州官道，待我侧翼空虚或后方松懈，青峪伏兵如毒蛇出洞，断粮道，击腰肋，直捣黄龙。青峪地势如瓮，入则难出。”
帐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萧屹川眼中骤然凝聚的寒芒与一丝激赏。韩昭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
“所以你这两日索要那几味药材…”萧屹川了然。
“正是为解此密写之法。”沈容将显形后的薄纸投入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化为飞灰，“知己知彼，方能不留痕迹。”
话音未落，帐外喧哗骤起！兵刃交击与呼喝声传来！
“拿下！”
“别让他毁了证据！”
韩昭如猎豹般扑出。片刻后，他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面色惨白的校尉进来，地上还滚落一个散发刺鼻异味的水囊。“侯爷！抓到一投毒奸细！意欲污染水源！”
校尉涕泪横流：“侯爷饶命！是…是有人逼小人…”
萧屹川眼中杀机一闪。沈容却已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校尉全身，最终落在他腰间一个半旧的粗布香囊上。 他俯身拾起，指尖在香囊内衬捻过，凑近鼻端轻嗅，随即断然道：
“非他所为。真凶在此香囊——内浸‘醉仙桃’浓汁，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可致癫狂麻痹，量大则毙命。此人乃替罪羔羊，真凶…”他抬眸，视线穿透帐帘，直指营区炊烟升起处，“必在火头军中，且是新来的哑巴。哑者，不能言，事败亦难攀咬。”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韩昭看向沈容的目光已不仅是敬畏，更添几分悚然。萧屹川凝视着沈容手中那不起眼的香囊，再看向沈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的眼睛，沉声道：
“韩昭！按沈先生所言，速查火头军新来哑巴！要活口！”“遵命！”韩昭领命，疾风般冲出。
帐内只剩下萧屹川与沈容。炭火噼啪，光影摇曳。萧屹川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容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复杂光芒。他没有掐住沈容的下颌，而是缓缓踱步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
“沈清晏，”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靖王府的秘传暗记…深宫秘毒‘醉仙桃’…这些，绝非一个寻常皇子所能通晓。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沈容平静的表象，直视其深藏的过往。
沈容迎视着萧屹川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疏离：“侯爷，丽妃当年盛宠，靖王为攀附，其贺礼‘百寿图’紫檀匣内角，便刻有此狼爪暗记，宫中老人皆知，只是讳莫如深罢了。至于‘醉仙桃’…”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侯爷当知，沈容生母云嫔，缠绵病榻多年，侍奉汤药、辨识百草…不过是深宫求生必备之技。见得多了，自然认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沈容所知，皆为保命之学，亦为今日辅佐侯爷南下‘清君侧’之资。你我同舟，船若倾覆，玉石俱焚。沈容…别无选择，亦无需隐瞒。”
“别无选择…”萧屹川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沈容坦荡的眉眼间逡巡。
那深宫倾轧的过往，那被当作棋子的命运，那被迫磨砺出的、近乎妖异的智慧与洞察…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掌控欲的倚重。
“好一个‘别无选择’！”萧屹川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畅快，“沈清晏，你的‘保命之学’，如今是本侯破局的关键。”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回主位，手指重重敲在青峪的位置，“明日寅时，本侯要看到破青峪伏兵之策，以及肃清军中毒瘤之法！此乃军令！”
“沈容领命。”沈容微微躬身。萧屹川看着他安静的姿态，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大军开拔在即，帅帐枢机之地，安危系于一线。即日起，你便宿于帅帐旁专设的营帐，韩昭会加强护卫。你的安危，关系全局，不容有失。”
这是保护，也是将这位智囊牢牢置于自己力量的核心范围之内。
沈容对此并无异议：“谢侯爷周全。”
萧屹川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在无声地推演着即将到来的血火风暴。
沈容也退回到自己的沙盘前。他拿起细木棍，目光落在青峪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袋地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熊熊。他不再是被审视的囚徒，而是立于风暴之眼，以智慧为刃，与这北疆的雄狮共执棋子的谋士。棋盘之上，杀机四伏，却也…曙光微露。靖王伏下的毒影，终将被这智慧之光…一一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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