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堂偏厅,灯火通明,空气却凝滞得如同铅块。北疆军核心将领、幕僚齐聚一堂,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韩昭立于上首,双手捧着一卷色泽古朴、边缘微带磨损的贡绢卷轴。卷轴展开,那力透绢背、饱蘸“血泪”的仓皇字迹,尤其是末尾那模糊却触目惊心的蟠龙血印,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逆贼靖王,豺狼成性!弑君篡位,人神共愤!……敕令镇北侯萧屹川,即刻挥正义之师,举勤王之旗,南下扫荡群丑!诛杀逆贼靖王及其党羽……廓清朝野,肃清寰宇!……迎朕(孤)回銮正位,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韩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沉痛的悲愤,将诏书内容一字一句宣读出来。
当读到“泣血为诏”、“字字血泪”时,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声。当最后那“钦此”二字伴随着模糊的蟠龙血印展露无遗时,整个偏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弑君!篡位!追杀储君!泣血诏书!勤王靖难!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冲击着这些铁血军人的认知!太子殿下竟然真的逃出来了?还写下了如此悲壮的血诏?靖王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议论与怒火!
“靖王狗贼!竟敢弑君?!此等禽兽不如之辈,当千刀万剐!”一位性情火爆的副将须发皆张,拍案而起,眼中喷火。
“殿下…殿下竟遭此大难!侯爷!我等必须立刻发兵,救殿下于水火,诛杀国贼!”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参将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血诏在此!此乃天意!侯爷奉诏讨逆,名正言顺!末将请为先锋,踏平京城,手刃靖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质疑的声音并非没有,但极其微弱,迅速被汹涌的怒火与对“太子血诏”天然的信任(或者说对靖王暴行的愤怒)所淹没。一位心思缜密的幕僚低声提出:“此诏…印信仅为蟠龙玉佩,而非太子玺宝,是否…”
他话未说完,便被萧屹川冰冷的目光打断。萧屹川不知何时已立于韩昭身侧,高大的身影如同渊渟岳峙,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玺宝?”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议论,带着一种沉痛的讽刺,“太子殿下于千军万马追杀之中,仓皇逃命,九死一生!能保住性命已是祖宗庇佑!尔等难道指望他还能随身携带那沉重累赘的传国玉玺不成?!”
他猛地指向诏书上的血印,“这蟠龙玉佩,乃太子殿下贴身信物!此玉内蕴血丝纹理,印记独一无二!其上沾染的,是殿下的热血,是逃亡路上的风尘血泪!这,比那冰冷的玉玺,更能证明殿下的身份与悲愤!更能证明此诏的真实与急迫!”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戈交鸣:
“此诏,便是太子殿下对我镇北军、对我萧屹川的托付!是对我北疆数十万将士忠肝义胆的信任!逆贼靖王,弑君篡位,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我辈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倾危之际,岂能坐视?!”
“本侯奉太子血诏,决意即刻挥师南下,勤王靖难,诛杀国贼!”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寒光凛冽,杀气冲天:
“传令三军!即刻整备!粮秣齐,刀枪利!三日之后,兵发京城!以我北疆铁骑,涤荡妖氛,肃清寰宇!迎太子殿下回銮正位!不灭靖王,誓不还师!”
“谨遵侯爷(太子)诏令!诛杀国贼!肃清寰宇!不灭靖王,誓不还师!”厅内所有将领幕僚,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此刻皆被这激昂的气氛和“大义”的名分所裹挟,热血沸腾,齐声怒吼!砺锋堂的屋顶仿佛都要被这同仇敌忾的声浪掀翻!砺锋堂的声浪隐约传来,澄心斋内却是一片寂静的战场。
沈容并未去砺锋堂,他被赋予的任务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北疆及京畿地图,旁边堆满了韩昭送来的关于各地驻军、粮仓、道路、乃至地方豪强、官员背景的卷宗。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勾勒着大军南下的最优路线、后勤保障节点以及可能遭遇的阻击点。腰间的蟠龙玉佩被他解下放在案头,莹白的玉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因刚刚沾染过“血墨”,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突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般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微不可闻,却如同毒针刺入沈容的神经!他经历过碧波池的刺杀,对危险的感知早已被磨砺得异常敏锐!
几乎是本能地,沈容猛地向后一仰!
“嗤——!”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一支通体黝黑、细如牛毛的淬毒短针,狠狠地钉入了他身后的屏风木框上,针尾兀自颤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有刺客!而且是在韩昭严密监控下的澄心斋!
沈容心中警铃大作!他来不及思考刺客如何潜入,身体已做出反应!他猛地掀翻沉重的书案,木案轰然倒地,笔墨纸砚连同地图卷宗散落一地,也暂时阻挡了可能的后续攻击方向。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这是他与韩昭约定的紧急信号!
就在书案翻倒的刹那,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不同方向的窗棂缝隙中无声滑入!他们动作迅捷如电,落地无声,手中短刃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目标只有一个——沈容!
“殿下小心!”门外负责守卫的赵六听到动静,怒吼着撞门而入,拔刀迎向其中一道黑影!刀光闪烁,金铁交鸣声瞬间在狭小的书房内爆响!
然而,另一道黑影却如同滑溜的泥鳅,避开赵六的刀锋,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直扑被散落卷宗绊了一下、身形略显踉跄的沈容!毒刃带着死亡的寒光,直刺沈容后心!
避无可避!沈容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咻——!”
一道更细微、更迅疾的破空声从内室方向响起!一枚细小的、闪烁着乌光的菱形钢钉,精准无比地射中刺客持刀的手腕!
“呃啊!”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手腕瞬间麻痹,淬毒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刺客和沈容都愣了一下!沈容猛地回头,只见内室门口,阿箬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坐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用尽了她刚刚积攒的一丝力气。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腕颤抖得厉害,那双原本因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那名受伤的刺客,里面燃烧着冰冷的、如同母兽护崽般的凶狠光芒!
【殿下!】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焦急万分。
沈容心头剧震!是阿箬!她竟在如此危急关头醒了过来,还救了他一命!
受伤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和怨毒,但他反应极快,左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朝着沈容和阿箬的方向狠狠一扬!
“闭气!”沈容厉声喝道,同时屏住呼吸,拉着踉跄扑过来的阿箬向后急退!白色的粉末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显然是迷药或毒粉!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受伤的刺客毫不犹豫,转身撞破另一扇窗户,消失在夜色中!而另一名与赵六缠斗的刺客,见同伴失手逃离,也虚晃一招,逼退赵六,同样破窗遁走!行动失败,立刻远遁,毫不恋战,这是最专业的死士作风!
“殿下!您没事吧?”赵六又惊又怒,顾不上去追刺客,慌忙冲到沈容身边,看到沈容无恙,又惊疑地看向地上那枚救命的乌黑钢钉和半倚在门框、摇摇欲坠的阿箬。
沈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后怕与愤怒交织。他扶住几乎脱力的阿箬,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目光却死死盯着刺客消失的窗口,以及地上那柄淬毒的短刃和散落的毒粉。
“我没事。”沈容的声音冰冷刺骨,“阿箬救了我。”他看向赵六,“立刻封锁澄心斋!任何人不得出入!通知韩昭!有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本殿!”
“是!”赵六领命,立刻转身冲出去传令。
澄心斋瞬间被闻讯赶来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韩昭几乎是和萧屹川同时赶到!萧屹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砺锋堂誓师的激昂还萦绕在耳,他委以重任的“智囊”就在眼皮底下、在核心区域澄心斋遭遇刺杀!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对北疆军、对“太子血诏”计划的赤裸裸挑衅!
“怎么回事?!”萧屹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房,最终落在沈容和他怀中虚弱的阿箬身上。
沈容简略讲述了遇刺经过,重点强调了阿箬关键时刻的救命一钉和刺客使用的毒刃、毒粉以及最后逃遁的果断。他拿起地上那枚乌黑的菱形钢钉递给韩昭:“这是阿箬所用之物。”
韩昭接过钢钉,入手微沉,棱角分明,尖端闪着幽光,显然也是淬过毒的,且打造得极为精巧。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深深看了一眼阿箬。这哑婢…竟有如此手段?
“刺客身手极高,配合默契,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是顶尖的死士。”
韩昭沉声道,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刺客掉落的淬毒短刃和散落的白色粉末,又查看了被钢钉射中的窗框痕迹,“毒刃见血封喉,毒粉是‘七步倒’,中者立毙。他们…是冲着殿下的命来的!”
萧屹川的目光落在那柄幽蓝的毒刃上,又看向沈容案头那枚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蟠龙玉佩,眼神冰冷如刀:“查!给本侯彻查!澄心斋内外,所有可疑之人!他们是如何突破重重守卫潜入的?!目标为何如此明确?!”
他看向韩昭,杀意凛然,“查出来,无论是谁的人,本侯要将他…挫骨扬灰!”
韩昭领命,立刻带人展开最严密的搜查。
沈容扶着阿箬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阿箬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殿下…没事…就好…】她艰难地用手语比划着,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担忧。
“我没事,多亏了你。”沈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真切的感激。他看着阿箬苍白的脸,心中疑窦丛生:阿箬的身手和暗器…母妃云嫔…精通药理、调香甚至奇巧之术…难道…?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的韩昭在靠近刺客逃遁窗口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铜令牌。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泥土。
韩昭将令牌呈给萧屹川和沈容:“侯爷,殿下!在窗下角落发现的,似乎是刺客匆忙逃离时遗落。”
萧屹川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他猛地将令牌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狂暴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沈容也看清了那令牌上的狼头图案,心头猛地一沉!这个图案…他曾在靖王某个心腹将领的私印上见过!是靖王府蓄养的死士——“狼枭”的身份标识!
“靖!王!”萧屹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