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屏幕散发的幽光中,杨烬熵奋战了一整夜。
键盘敲击声,好似暴雨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执拗地响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哀。杨烬熵把能想到的本地生活论坛、文艺青年扎堆的贴吧、豆瓣小组,还有那些冷门的美食分享社区,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每发一个帖子,杨烬熵都格外用心。贴上自己觉得拍得挺不错的咖啡和甜点照片,再配上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文案,最后还不忘附上那个粉丝数依旧为零的微博账号,以及“静隅咖啡馆”的地址。
杨烬熵不停地发帖、顶贴,回复着可能出现的询问……整个人就像一名不知疲倦的战士,在虚拟世界里奋力冲锋陷阵。不知不觉,眼睛熬得又红又痛,脖颈和肩膀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变得僵硬酸痛起来。而放在一旁的那杯生椰拿铁,不知何时,咖啡液已经在杯底凝结成块,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冰凉,没有办法给他带来丝毫慰藉。
陈裴凉没打扰他,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擦拭吧台、整理咖啡豆,动作一丝不苟。他擦拭时更慢更用力,目光扫过杨烬熵,满是疲惫与包容。他知道这热情如投入深潭的火柴,很快会被现实吞噬,却无法也不忍阻止。
天快亮的时候,杨烬熵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歪,趴在键盘上沉沉睡去。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本地一个小论坛的页面,他刚刚顶上去的帖子,孤零零地排在末尾,根本没人点开看。
陈裴凉轻轻走上前,合上发烫的笔记本,拔掉电源插头。随后,他转身从后间拿来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杨烬熵背上。睡梦中的杨烬熵似有所感,微微动了动,脸颊被压出一道红印,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陈裴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遮光帘的一角。
天光微微亮起,城市仍在沉睡之中。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房租到期又近了一天。那沓崭新的传单,还堆在吧台的角落里,好似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
杨烬熵是被咖啡的香气给唤醒的。
他猛地一下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薄毯顺势滑落。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睛一眯,脑袋里还迷迷糊糊的,脖子和肩膀处一阵酸痛也紧跟着冒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咖啡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轻柔的音乐在缓缓流淌。再看向吧台,上面放着一杯生椰拿铁,还有一个正冒着热气的火腿芝士三明治。
他一个箭步冲到电脑前,伸手抓起电脑,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开机键。刚一开机,便迫不及待地疯狂刷新后台数据。
微博页面显示:粉丝仅有1个,怎么看都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僵尸粉,阅读量寥寥无几,不过个位数罢了,评论和转发数皆为零。
本地论坛那边,他发的帖子早就沉到了第三页,只有零星几个点击量,却没有一个人回复。
再看豆瓣小组,帖子已经因为“广告嫌疑”被管理员删掉了。
至于其他社区,更是如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些冰冷的数字,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直直扎进杨烬熵此刻脆弱的神经。一夜的奋力苦战,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片死寂的荒漠。巨大的挫败感如汹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杨烬熵呆呆地坐着,双眼死死盯着这些可怜的数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难受得厉害。眼眶也变得又热又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中,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无力感与自我怀疑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忙乎了半天,全是白费力气,什么都没得到。
“吃点东西吧。”
陈裴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平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湖水。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到了吧台后面,正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棒。
杨烬熵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赶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不想让人瞧见自己这般狼狈。他嘴唇动了动,本想说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带着浓浓鼻音、沙哑又微弱的一句:“……没用,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里头全是对自己写的东西没用的嫌弃。
陈裴凉没去看他,只是专心地擦拭蒸汽棒上残留的奶渍,嘴里说道:“这才刚开始呢。”语气平淡,“很多事儿,急也没用。” 擦好后,他把蒸汽棒放回原位,这才抬眼看向杨烬熵,目光里不见丝毫失望或责备,有的只是平静,以及对他此刻狼狈模样的理解。“先吃点东西,咖啡要不要……重新给你做杯热的?”
杨烬熵望向陈裴凉,一股羞愧感猛地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任性闹脾气的小孩子,可陈裴凉却对他包容有加。他鼻子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把抓起三明治,狠狠咬上一口。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嘴里散开,温度也恰到好处,这让他心头那股冰冷又酸涩的感觉,稍稍减轻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杨烬熵一直提不起劲来。每天下午,他照旧来到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自打线上宣传失败后,他好像彻底没了灵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陈裴凉有眼神交流,老是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得很,还时不时烦躁地抓自己头发。就连点单的时候,说话声音里都透着满满的沮丧。
陈裴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他给杨烬熵做的生椰拿铁,冰块放得越来越少,温度都快接近常温了。有时候,他还会一声不吭地在杨烬熵桌上,放上一小碟刚烤好的杏仁饼干,又或者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沉闷的气氛里慢慢过去。房租截止的日期越来越近,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沉甸甸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咖啡馆。就连平时偶尔会来的情侣,似乎也察觉到了店里不对劲,来得没那么勤了。
这天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店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杨烬熵对着空白文档干坐了两个小时,屏幕上唯有光标在孤独地闪烁。挫败感与对未来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满心烦躁,“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人用力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顿时叮当作响,声音杂乱急促。
杨烬熵闻声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身着黑色工装夹克,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他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孩,穿着宽松的卫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带防风罩的麦克风。最后面是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身着花衬衫,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
这三人的奇怪组合,在这宁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杨烬熵和陈裴凉一下子都愣在了原地。
鸭舌帽男人把咖啡馆打量了一圈,目光一下落在吧台后面,满脸错愕的陈裴凉身上。他眼睛顿时一亮,几步走到吧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敲了敲,直截了当地说:“老板,你们这儿场地租不租?我们是拍网剧的,就拍几个镜头,半天时间就能弄完!”